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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薄冰 【灰域】死的是你,也可能是我。
對馮時易和楊育的戀愛, 馮豐宇沒反對。不然,馮時易不會給她這個正牌女友的身份。
楊育曾經為了馮氏立下功勞,她的“忠誠”被驗證過。從她八歲之后, 有專業的團隊長期跟蹤、分析她的性格,對她的選擇做預測。這些在馮豐宇那里是加分項,他一向更信任知根知底的人。她知曉關于零晝最黑暗的秘密, 把她留在身邊是件好事。
況且, 談談戀愛罷了, 又不比結婚,馮豐宇更沒有反對的必要。
成為馮時易女友之后,楊育的表現一直出色。
不論是時間的推移, 還是所處位置的抬升, 她身邊來自馮家的監控都沒有減輕, 反而變得更密。那張看不見的大網始終籠罩著她。
可楊育的行為無可指摘。溫柔、乖順、情緒穩定、分寸得當, 她看起來把全部心思都安放在馮時易身上。所有的分析都指向統一的結論:楊育是正常的,可控的。
他們同校讀書, 一同出席活動。
這段戀情被媒體捕捉到,鏡頭之下的情侶親密又溫馨。馮時易親自給楊育挑選禮物;他們去郊外露營, 被路人認出。大眾愛看這些被拍到的日常, 感慨一句, 原來頂級富豪的戀愛也能這樣接地氣。
兩年,他們的戀愛關系始終穩定。
楊育是一百分的豪門女友,做事極有分寸。她清楚什么樣的人該接近,在什么場合該說什么樣的話。草根出身讓她對他人的情緒敏感, 她從不擺架子,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
想接近楊育的人,多如牛毛。她的人緣很好, 也愿意廣交好友,雖然,“好友”這詞在她那兒只是一個泛稱。有些人不過是見過一兩次面、有過幾句交流,也能被歸進這個范圍。
于是,在她龐雜的朋友列表中,郭迎春的存在并不顯眼。
楊育跟馮時易提起過,她的畢業旅行想和一群朋友一起。他沒有多問,隨她去了。在馮時易看來,女孩子的旅行,不過是拍照、吃東西、購物,這些事。。
調查人員例行把同行名單遞到他面前,他只掃了一眼。
那份名單里混著一個不起眼的名字,郭迎春。
那是唯一一次,馮時易有機會察覺到不對勁。唯一的一次,他可以順著這個名字往下查,抓住楊育在暗處的動作。
他沒有察覺。
彼時,后來會成為豐宇集團勁敵的春芽科技,成立了三年。
它隱在地下,如一個封閉運作的小作坊,結構簡單,核心創始人只有兩名。
哪怕到了第四年,郭迎春開始從民間聚攏被主流體系排斥的邊緣科研人員,把那些不被接納的、游離在灰色地帶的技術者一點點吸納進來,這個實驗室依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在外人眼里,那不過是一群不成氣候的投機造夢研究者。
自然,這時的馮時易也無法預見,春芽科技會在未來對豐宇集團造成威脅。
他隨手把資料放到一邊。
……
造夢機正式上線的那天,正好是楊育的畢業典禮,她將結束自己順風順水的大學生涯。
前一天是陰天,后一天的天氣預報是下雨。唯獨她畢業那天受到眷顧,陽光明媚,光線干凈得像是在攝影棚里精確調試過的。
楊育作為學生代表發言。
這種場合,她已經太熟悉了。走上臺,她神情從容地站在話筒前,視線掃過人群。她脫稿的發言流暢生動,富有感染力,如同過去每一次的演講那樣,發揮出色。
臺下掌聲雷動,楊育的微笑精致。
典禮結束之后,是漫長的合影與告別。
很多人為她而來,擁抱她、祝賀她、拉著她拍照,同學們喊她的名字,把她推進一張又一張照片的中央位置。
楊育一一回應,一一配合,不見疲倦。
“造夢機的發布會開始了。”
另一邊,有人拿起手機觀看這場轟動全球的直播。
這句話,似一只從平行世界伸向她的手,楊育的注意力被抓走了。
目光落到旁人的手機上,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在他的掌心上方浮起一片冷光,立體的微型發布會現場懸在光里。她瞥見被重新設計過的造夢機,連接造夢機與入夢者的傳感裝置……
朋友逮住了她的走神。
“怎么啦楊育,是不是想他了?他缺席你的畢業典禮,你很失落吧?”
這話不過是調侃,大家都知道馮時易沒來的理由。今天造夢機面世,所有豐宇集團關鍵人物都會去到發布會,馮時易作為繼承人,不可能缺席。
“是啊,我很失落。”
楊育的回答,用上了百分之百的誠實。
造夢機,完成了最后的階段。
這意味著,那人的搖光與系統達成了百分之百的同步。
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
楊育踏上畢業旅行的路。
窗外漆黑無光,樹木在夜色中疾馳而過,扭曲的枝條伸向沒有盡頭的黑暗。
時鐘滴答作響,隔壁車廂傳來友人們的打鬧嬉戲,歡聲笑語。
她捏住袖口,整個人緊緊貼著車窗,想把自己嵌入玻璃里。
時間流淌的每一秒,都讓她感到壓抑、恐懼,像被關押在沒有門的牢房里。
過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車停,換車,輾轉,切換道路。
等楊育終于進到郭迎春的家,已是深夜。
她看著摯友。
她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他死了?!?
薛仁死了,這事沒有實感。很難理解,時間沒有因此停下,地球還在轉動,一切如常,什么都沒有改變。
憑什么沒有改變呢?楊育完全不明白。
她們沒有把這個話題展開。
同步進度,談論工作,她們談了很多很多的工作,這是這次旅行的初衷。她們像往常那樣制定方案,精進模型,把情緒壓在邏輯之下,不去觸碰。
好像,這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睡前,郭迎春打開她家的沙發床,鋪好被褥。楊育將睡在她的床旁邊,和之前的許多次一樣。
她跟她道了晚安,關掉燈。
在徹底安全的空間,在沒有人能看見表情的時刻,楊育一下子崩塌,所有的悲傷傾瀉而出。
沒有哭聲,可郭迎春接收到了身邊的巨大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