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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嗯?!?
她說:「人也好?」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不該被那樣說。
那之后,尹逢春開始跟我說話。一開始她說得很少,比如:「你作業(yè)沒交?!贡热纾骸咐蠋焺倓傉f這題要考?!贡热纾骸改愎P掉了?!?
我嫌她煩,我說:「你管我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說:「你不是因為我被記過了嗎?」
我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欠打?!?
她說:「那也算?!?
我不懂她這個算法。
但她后來每天都會把今天的作業(yè)寫在便利貼上,貼在我桌角。有時候我上課偷懶睡覺,她會用筆帽敲我桌子,輕輕的一下。我醒來,看見她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頭發(fā)垂在脖頸后面,露出一截白。
我有時候覺得她很像春天,不是繁花錦簇的深春,是天還冷,地還硬,可有一點東西已經(jīng)在土里醒了。她不吵,她捱過寒冬,她不肯死。
那段時間,我偶爾會做夢。
夢里總是很冷,有水聲,有鐵銹味,還有一點苦得發(fā)澀的藥味。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我,聲音輕得像快斷了。
可她到底叫我什么,我醒來以后總想不起來。
我跟鄭女士說過一次,鄭女士正在陽臺收衣服,聽完以后看了我一眼,說:「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
我說:「我能有什么壓力?!?
她說:「現(xiàn)在班上學習的氛圍比初中還激烈,你這混子般的大腦不適應也正常?!?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只是后來都沒再夢到過,我也就忘了。
尹逢春很會讀書,我不會。她給我講題的時候,總是先問我哪里不懂。我說:「都不懂。」她就從第一步講。講到第三遍,我還是不懂,她也不生氣,只是拿筆在草稿紙上重新寫一遍。
她的字很好看,不像我是狗爬,我有時候看她寫字,看著看著就走神。
她問:「你懂了嗎?」
我說:「懂了。」
她說:「那你講給我聽?!?
我就不說話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來很好看,我以前沒見過她那樣笑。她平時總是很安靜,刻意把自己收得很小,免得占了誰的地方??伤ζ饋頃r,我才知道,原來她也不是天生淡人,她只是沒有地方可以熱鬧。
后來我開始認真聽課。
也不是忽然懂事,只是有一天自習,她給我講完一道數(shù)學題,低頭收拾書時,忽然對我說:「鄭如瑯,我想考去南方?!?
我問:「南方哪里?」
她說了一個城市,我沒去過。她說那里冬天不太冷,學校很大,圖書館也大。她查過分數(shù)線,也查過獎學金。她說如果能考過去,以后就留在那里。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我問:「你很想走?」
她點頭:「想?!顾A艘幌?,又說:「很想?!?
她說「很想」的時候,我心里突然有一絲鈍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追上來,輕輕撞了我一下。我那時候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她這樣的人,好像應該得償所愿,她想去哪里,就該去哪里。
可如果她真的走了,我還留在這里,好像也不太對。像是曾經(jīng)有什么事,我已經(jīng)慢過一次。這一次再慢,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我說:「那你就考?!?
她看著我,問:「你呢?」
我愣了一下?!肝沂裁矗俊?
她說:「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說,誰跟你一起??稍挼阶爝叄瑳]說出來。
她看著我。走廊外頭有人跑過,笑聲從窗外飄進來。教室燈光很白,照得她眼睛好亮。
我想,如果她真的去了那么遠的地方,我還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覺,好像也沒什么意思。
于是我說:「看情況。」
她說:「那你要努力。」
我說:「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睡覺的時間少了一半。第三天,我開始背單詞。第四天,鄭女士看見我在客廳寫卷子,站在門口看了我半天。
我問她:「看什么?」
她說:「你被什么東西附身了?」
我說:「沒有?!?
她走過來,看見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紅筆批注,問:「尹逢春寫的?」
我把卷子抽回來:「你管那么多?!?
鄭女士笑了一下。
她說:「人家往前走,你想跟上就好好努力,別只會替人打.架?!?
我低頭寫題,沒理她??赡翘焱砩?,我把那張卷子寫完了,錯了很多,但我寫完了。
鄭女士后來見過尹逢春一次,不是什么正兒八經(jīng)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