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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女士說:「好了,別謝了。」
廣播開始催檢票。
鄭女士看向我:「走吧。」
我站著沒動。
她說:「愣著干什么?等車開走?」
我說:「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說:「知道?!?
「到家給我發消息。」
「行?!?
「不要又忘了吃晚飯?!?
她笑了:「你現在反了,管起我來了?」
我低頭,過了一會兒,我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抱完就松開。
鄭女士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
我拉起行李箱,尹逢春站在我旁邊,也拉著自己的箱子,我們一起往檢票口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鄭女士還站在原地。她沒有哭,只是一直看著我們。
我忽然覺得心里很空,尹逢春伸手,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轉頭看她,她眼睛也紅著。
她說:「走吧。」
我點頭。
我們進了站,火車開出去的時候,我看窗外城市一點一點往后退。樓房,路牌,樹,河,工地,學校,都變遠了。尹逢春坐在我旁邊,背依然挺得很直。她把書包抱在懷里,里面放著錄取通知書、臨時身份證、那個藍色本子,還有鄭女士給她的信封。她一直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問:「你在看什么?」
她說:「看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說:「都坐上車了?!?
她說:「嗯。」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鄭如瑯,我真的走了?!?
我說:「嗯。」
她低頭笑了一下,眼淚掉到書包上,她趕緊擦掉。
「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我說:「不是?!?
她說:「我最近老哭。」
我說:「哭就哭?!?
她看著我。
我說:「又沒人規定走出來不能哭。」
她怔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很小聲地說:「也是?!?
火車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慢慢變了。一開始還是我們熟悉的丘陵,后來有了平原,有了河口,有了大片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樹。中午的時候,陽光曬進車廂,照得人睜不開眼。
尹逢春拿出那個藍色本子,開始寫東西。
我湊過去看。
她立刻把本子闔上:「別看?!?
我說:「有什么不能看?」
她說:「就是不能看。」
我靠回椅背:「小氣?!?
她沒理我。
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開本子,這次沒有躲我。
我看見她在新的一頁上寫: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買一瓶水。
第二,去學校報到。
第三,辦銀行卡。
第四,申請助學貸款。
第五,找兼職。
第六,去看海。
第七,還錢。
我看著第六條:「看海排這么后面?」
她說:「前面那些比較重要。」
我說:「那我幫你加一條?!?
她問:「什么?」
我拿過她的筆,在第八條下面寫:第八,吃一頓好的。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這算什么正事?」
我說:「很重要。」
她說:「吃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再看?!?
她把本子拿回去,在第六條和第八條后面補了幾個字,和鄭如瑯。
我看見了,她沒有遮,我也沒有說話。
火車轟隆隆往前開,我坐在她旁邊,忽然覺得那座南方城市也沒那么遠。
第8章
到站的時候,是傍晚??諝饫锏臏囟葷穸?,跟我們那里不一樣。一出車站,熱風就撲過來,帶著黏黏的潮氣,還有一點陌生城市的味道。人很多,車很多,路邊的樹不高,但葉子很寬大,天色一暗,路燈光穿進枝葉縫隙里透出來,像一點一點碎光傾瀉。尹逢春拖著箱子站在車站出口,抬頭看向那些很高的樓。
我問:「看什么?」
她說:「我到了?!?
我說:「嗯。」
她說:「這里沒有人認識我。」
我說:「嗯?!?
她又說:「真好?!?
她說這句時,眼睛很亮。
我忽然覺得,她從那一刻起,才真的開始像她名字里的春?,F在,她不再是藏在地底下的芽,是長出莖條的向陽植物。哪怕只是幼苗,但已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