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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嗤笑了一聲:「考回來做什么?嫁人了就回來了,哪費得了那么大的勁。」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怕我一說話,就會哭。
母親終于把碗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說:「讓她去吧。老師都來說過幾次了,不讓去也不好看。」
父親看了她一眼。
母親又說:「反正有補助,也花不了多少。她成績好,以后說不定真能有點用。」
有點用。
我那時候竟然因為這三個字松了一口氣。
原來我還要有用,才配得得到另一條看上去更好的路。
去七中那天,我只帶了一個舊書包和一個行李袋。行李袋是母親從柜子里翻出來的,拉鏈有點卡,她用蠟燭蹭了幾下,讓我湊合用。
她給我塞了兩十塊錢,塞的時候避開了父親和弟弟。
「省著點。」她說。
我點頭。
她看了我一會兒,像是想摸摸我的頭,最后沒有伸手。
「到了市里,別讓人看不起。」她說。
我說:「嗯。」
她又說:「也別忘了家里。」
我又說:「嗯。」
我從沒想過,在一個人想要離開家的時候,她竟然還可以被添上一些枷鎖,比如別讓人看不起,比如別忘了家里。
我坐上去市里的大巴時,天還沒亮。車窗上有霧,我用手指擦掉一小塊,看見路邊的田和房子慢慢往后退。
我竟然不想哭,我把書包抱得很緊。
七中很大。
比我原來的學校大太多了,高高的教學樓,長長的走廊,特別寬敞的操場。學生很多,校服看起來都比我的新。我的校服是學校的學姐捐助的舊衣,尺寸偏大,袖口垂下來會遮住手背。鞋也是舊的,我從家里穿來的,在來七中之前,我把鞋刷得很干凈。可舊就是舊,怎么刷都會看得出來。
班主任帶我進教室時,里面很吵。
她說我是新同學,從縣里特招來的,成績很好,家里情況比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顧。
我站在講臺邊,聽著那些話,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出來展示的舊衣服。
補丁在哪里,破口在哪里,都被人指給大家看。
可我不能低頭。
我知道越低頭,越像真正的可憐蟲。
班主任讓我坐到最后排的一個女生前面,說完后,她說忘了拿教材,就匆匆離開去教師辦公室了。
我抱著書包往下走,經過某些座位時,聽見有人低聲竊笑。
「補助生啊。」
「難怪渾身上下都那么破。」
我聽見了。其實這種話從小到大我聽過很多遍,只是換了不同的人說。以前有人說我是鄉下來的,說我家里窮,說我弟弟以后娶媳婦要靠我,說我讀書讀得再好也沒用,反正都是賠錢貨。
我早就學會了怎么讓自己像沒聽見。
我早就學會了每一次上學的時候,都把書包放好,然后坐下,拿出課本、筆袋、錯題本。我的動作必須穩當,我的背要挺直,我不能抖,更不能哭,決不能讓他們知道那些話真的扎進了我心里。
我坐下后,沒有回頭。
可是我又突然聽見身后啪的一聲,像筆掉在桌上的聲音。
教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剛才笑我的人不說話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鄭如瑯。
第35章
我發現尹逢春在三十歲以后,開始有一些很細小的,跟以前不一樣的習慣。
比如下班回家以后,沒有立刻換掉襯衫。
她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外套掛好,包放到固定位置,手表、耳環、工牌都收進玄關的小托盤里,然后去洗手、洗臉,換家居服,整套流程比我公司的部署腳本還穩定。
可最近不一樣,最近她有時候一進門,就先站在玄關發一會兒呆。
鞋換了一半,包還掛在肩上,襯衫袖口解開一顆,頭發看上去有點亂。煎餅繞著她腳邊叫,她低頭看一眼,也不立刻蹲下去摸,只會很輕地說:「等我一下。」
煎餅才不等。
煎餅是家里最不懂得體諒人的東西。
她會用整個身體往她小腿上蹭,一邊蹭一邊叫,聲音拖得很長,像尹逢春欠了她三百萬。
我有時坐在沙發上用筆電,聽見她叫,就知道尹逢春回來了。
「門口那位,」我說:「你再不進來,貓要報警了。」
尹逢春站在玄關,抬頭看我。
她今天穿一件淺灰色襯衫,黑色西褲,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工作這些年,越來越有那種冷靜專業的樣子,淡泊卻又銳利的眼神,不疾不徐的語速,據說開會時能把一整排人講到不敢亂動。
可當她一回家,站在玄關燈底下,在我眼里,又還是那個尹逢春。
清瘦,干凈,累了也不太樂意說。
我把筆電合上,擱在小茶幾,朝著她走過去。
「今天很累?」
她說:「還好。」
我看著她,盯了好幾秒。
她緩慢承認:「有一點。」
這就是進步。
以前問她累不累,她只會說不累。問三遍都不累,最后在沙發上睡著了,還要說自己只是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