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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綠色的瞳孔瞬間涌上濃重的狼狽和驚惶,如同受驚的寒鴉拍打著翅膀想要藏匿。他倉促地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掩住那份猝不及防的脆弱。長久的沉默在車內蔓延,幾乎能聽到塵埃落地的聲音。
“請原諒……我的無禮。”他微微欠身,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沙啞,仿佛每一個音節都在粗糲的砂紙上艱難摩擦,帶著舊傷裂開般的疼痛感, “這……非常難以啟齒,甚至顯得有些荒謬……但是……熒小姐頭發的顏色,還有您眼眸的光輝……它們……”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在搜尋著世間最恰當的詞匯,最終只能用蒼白匱乏的語言描述:“它們讓我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被我遺失的某個黑暗角落,曾有過這樣……明媚的金色光芒。”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了一些,仿佛在壓抑著某種劇烈的情緒風暴:“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微弱共鳴,卻又帶著撕裂傷口的鈍痛。”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青色。
那股無處捕捉的寒冷再度襲來,擊中他的心口。
“熟悉感?”熒輕輕重復著這兩個詞,金色的眼瞳在光線折射下呈現出奇特的層次感,像是融化的液態黃金在緩慢流淌。
蘭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掙扎著措辭:“我……曾遺忘了很多事。”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蘊含著巨大的空洞, “我的過去如同被投入冰川深處,寒冷而破碎。但看到你的……那過于耀眼的金色……”他無意識地抬手,似乎想觸碰自己卷曲的黑發,又在半途頓住,“它像一把生銹的鑰匙,在試圖打開一扇……我以為早已冰封的門。很抱歉,我無法解釋更多。”他垂下眼瞼,掩飾住那份茫然與痛苦。
熒靜靜地聽完。車內再次陷入安靜,只剩下引擎聲。她看著蘭堂那只懸在半空后又無力垂下的、格外蒼白修長的手,看見他那雙深綠色瞳孔被憂郁與困惑纏繞。
“這樣啊……”熒的聲音輕柔了許多,少了幾分冷淡,多了一絲感慨,“失憶嗎……那確實是很痛苦的經歷。”她收回落在他手上的目光,轉投向車窗外漸次荒涼的景象:殘破的建筑外墻、廢棄的車輛、拉起的警戒線,道路延伸向橫濱那巨大傷疤的邊緣地帶——擂缽街。
“說起來,命運偶爾也會開些惡意的玩笑。”她的語氣帶上一種近乎飄渺的感慨,“我的父母……我從未真正擁有過他們的記憶。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永遠離開了,至于父親……”
熒的聲音在這里停頓了一下,她側過臉,對著旁邊眼神幽暗的男人,唇角微不可見地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帶著苦澀自嘲意味的弧度。那笑容像冬日冰面上的反光,清澈而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碎裂開來.
“我從沒見過他長什么樣子。也許……蘭堂先生曾經見過他呢?”
她的語氣聽起來輕松隨意,就像在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
蘭堂的身體猛地僵住。深綠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冰面下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顆巨石!他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掐入皮質座椅的表面。那塵封的記憶之門似乎被強行撬開了一絲縫隙,一個模糊至極、被刺目光芒覆蓋的金色輪廓在里面瘋狂沖撞!伴隨著某種……被背叛的、冰冷刺骨的痛楚!
“噗呲——”
皮革破裂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車廂里異常清晰。
蘭堂的呼吸陡然變得沉重而短促。他猛地低下頭,濃密的黑發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只死死摳住座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暴起,白得嚇人。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從發絲深處傳來,帶著劇烈的顫抖和極度的壓抑,幾乎不成調,“我……失態了。”
熒的金眸掃過那只幾乎要撕裂皮椅的手。
“沒關系,倒是我不該提起您的傷心事。”她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 “快到了。”
車輪碾過最后的柏油路,停在一片被濃重陰影覆蓋的街區邊緣。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垃圾腐爛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腥粘膩的混雜氣味。
車門打開,一股比車內更濃重的寒意混雜著腐朽的氣息猛地灌入車廂。那是死亡與腐朽共生之地特有的氣息,帶著深入骨髓的惡意。
蘭堂幾乎是踉蹌著下車的。雙腳踩上遍布碎磚礫石和不明污跡的地面瞬間,他立刻感覺到了強烈的排斥——一股源于生理本能極致的厭惡感混合著更深沉、更原始的靈魂戰栗,如同深海中涌上的冰寒海潮般將他吞噬。
而熒,她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整個廠區上空,凝固著一層粘稠如同冷卻血液般的暗紅色濃霧。
那霧氣并非均勻散布,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隨著某種無形的律動緩緩流淌、起伏,并且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粘稠質感。在霧氣最濃郁的核心區域,也就是那幾棟連體的、門窗大多被木板粗暴釘死的老舊廠房——簡直如同浸泡在血漿里,濃郁得幾乎看不清建筑物本身的輪廓。無數扭曲、痛苦、怨毒的嘶吼和無盡的詛咒仿佛化為實質的音波,在那片猩紅的血海中翻滾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