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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情不愿,王玉英身為皇后,還是得向太后祝壽,說些討喜的話,在朝太后彎腰俯首那一霎,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最屈辱的時刻。
新年宴,亦如是。
散席后,她延蜿蜒小區回坤寧宮,忽覺有人尾隨,警覺回頭,瞥見一道明黃,一閃而過。
是徐恒在跟著她。
王玉英心里有個聲音叫囔著讓她折返,迎上徐恒,撲進他懷中,但終還是骨氣占了上風,她變得像石頭一樣硬邦邦,步子邁大,急朝坤寧宮趕路。
踏入殿門那一霎,王玉英知道徐恒還在跟,曉得他瞧見,偏要重重一帶,發出巨響關上門。
徐恒再也沒有主動找她。
雪化春至,花謝入夏,這一年的七夕,她亦獨坐。
劍練不動了,枯熬一晚,早晨梳妝,手一薅,掉一大把頭發。
王玉英涂了很厚的粉,遮掩住青黑眼圈,打扮一番,主動去了福寧殿。她終于承認自己不能失去徐恒,再過一年冰冷七夕她一定會瘋。
她清醒地做個丑角,進福寧殿給徐恒請安,顧左右而言他,說些客套話。
她只是想和他說話。
想有來有往,得到他的回應。
徐恒抿了抿唇,抬臂攬住她的腰肢。當他的溫熱觸感隔著裙袍傳來,她再也繃不住,向他大倒苦水:“我們在北疆的時候多好,大雪封門兩個人待在一間屋里一個月也不膩,有說不完的話。”
“嫁到寧王府以后,你下朝回家都會先抱我,清發堂里給我畫像。無論做什么事我都覺得這心里頭暖。”她捶了下自己胸口,“明明我們剛搬進宮那會,也好好的。”
她放眼四望,福寧殿里處處皆有從前的影子,一幕又一幕,隨視線移轉在她眼前浮現:她坐在妝凳上,他蹲著給她描眉;二人非要擠一張臥榻,肩挨著各讀各的書;灑金綃帳中,恩愛歡好,夫妻夜話。
王玉英情不自禁,不斷追憶往昔。
“你都忘了嗎?”她一面吸鼻子一面帶著哭腔問徐恒。
“沒忘。”徐恒旋即接話,空垂的那只手抬起抹了下眼,摟著王玉英的那只胳膊則愈發用力,將她箍緊。
他面上泛出濃郁愧疚。
日子好像還成了原樣。
帝后和好,不說如膠似漆,起碼相敬如賓。
徐恒恢復祖制,每月初一十五會上王玉英那去。偶爾話不投機,拌兩句嘴,王玉英都要重提舊事,漸漸的,徐恒聽見后會闔上唇,不再與她爭辯。
她睹著他的愧疚和沉默,胸脯微微起伏。
歲月并沒有如梭感,反而開始變慢,她恍覺已在宮里熬了好幾年,再一翻黃歷,才一年不到。
元嘉四年的夏天酷熱,才進五月就像進了蒸籠,身上黏膩不干。許是北疆待久了,王玉英不懼冷,卻極怕熱,每天窩在福寧殿里,扇子打著,冷香飲子喝著,琢冰為山,環繞四周。
要不是從北疆移栽的格桑開了花,她才不會大熱天跑來御花園里。
王玉英團扇搖出重影,依舊汗如雨下,好在千里迢迢帶回來的種子沒有辜負她,翠油油一片,紅的白的粉的橘的,六瓣八瓣,爭奇斗艷。
烈日越曬,格桑花越美麗動人。
這是她在原野上愛上的花,之前一直擔心由北移南活不了,現在終于松一口氣。
王玉英不由漾笑。
“娘娘,太曬了,進亭子歇會吧。”宮人建議。
“好。”王玉英邊搖團扇邊上假山,往涼亭走。亭內候著的宮人遞上巾帕,她習慣性道了聲謝,宮人們又從冰鑒里取西瓜,擺到桌上。
王玉英邊扇風邊想,要不要叫徐恒也來賞花?
“姐姐。”忽聽一聲呼喚,王玉英循聲望去,竟是貴妃領著一撥宮人,含笑拾級,也往涼亭上來。
王玉英旋即沉臉橫眉——江梅喚得親熱,準沒好事。
她垂下眼,卻禁不住再眺,這般酷暑,江梅竟然還穿提花大袖,用的梅花羅紋料子,除卻手腕都遮得嚴嚴實實。
江梅不熱嗎?
王玉英蹙著眉頭將貴妃上下打量,呵,還真是冷梅,一點沒出汗,王玉英再看自個身上,天水碧的素紗,薄如蟬翼,卻仍大汗淋漓。
貴妃同樣在打量王玉英,但不似皇后光明正大,用的余光窺視——王玉英可能自個沒意識到,她越出汗,肌膚就越白,儼若羊脂瓷玉。雪膚花貌,難怪皇帝。
貴妃闔著薄唇,銀牙卻在唇后偷偷咬緊——今日涂脂抹粉,卻不及王玉英素顏白皙!
她心中愈恨,面上卻一團和氣,走到王玉英面前下拜,語氣親熱:“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王玉英不想搭理,勉勉強強,抬手平身。
貴妃卻仿佛沒瞧見皇后的臉色,站起來一會眺格桑花,一會回望王玉英,眸若秋水,清澈見底:“姐姐,不知這滿園開的是什么花?臣妾孤陋寡聞,叫不上名字,但覺養眼、欣喜。”
王玉英心道:孤陋寡聞?叫不上名字?江梅隨便拉個料理御花園的宮人打聽,就能知道。
王玉英耐下性子:“此花喚作格桑。”
貴妃重復了幾遍花名,似往心里記,少頃,歡喜道:“好花好景,臣妾愿意獻舞一曲,為娘娘助興。”
“算了吧。”王玉英旋即拒絕,涼亭就這么大地方,擺了冰鑒還有雙方各帶的十來宮人,哪里還跳得開舞?貴妃不是發瘋,就是另有算計。
這地方王玉英先來,照理不該她走,但她不愿與貴妃過多糾纏,起身欲回坤寧宮,貴妃的眼淚說來就來:“娘娘是嫌棄臣妾的舞么?”
王玉英覷貴妃一眼,紅唇輕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貴妃神色驟僵,須臾,重哭起來。
“讓開!”王玉英呵斥。反正她在貴妃面前總做惡人,那就把這個惡人坐實。
貴妃抬手捂上心口,似受了極大羞辱和委屈,承受不住,啟唇吸氣,同時脖和身子一并向后倒去。
“娘娘!”撫玉殿跟來的宮人們即刻攙扶。
貴妃人是架住了,但大袖卻往下滑,露出脖頸和右側鎖骨,半寸香肩。
王玉英懶得瞧這場鬧劇,腿已經往亭外邁了,卻無意掃見貴妃露出的肌膚,猝然定住。
王玉英死死盯著貴妃脖頸,上頭一片紅痕,形似扁章。她經歷多年人事,自然知道這痕跡怎么來的,每每初始,某人都會低頭啜吮這里,愈情動,吮得越狠。王玉英記得剛成親那會,有一回要出門,他突然將她拉住,接著另一只手將她領子拉高:“你遮一遮。”
王玉英不以為意:“你自己咬的,還怕丟丑?”
“不是嫌丑。”徐恒矢口否認,卻諱莫如深,始終不說原因。許久以后王玉英才知道,竟然是不愿被別的男人瞧見。
彼時她啼笑皆非,今朝卻在貴妃脖頸上睹見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