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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慶福早覺察皇帝異樣,但不敢言。
徐恒垂首凝重,良久,似摻瞌睡般撩了撩眼皮,慶福以為皇帝身體不適,亦或疲憊不適,這才開口:“陛下,您要不要早點歇息?”
應該還請個平安脈,但恐皇帝忌諱,慶福沒提這茬。
徐恒淺笑,昨夜輾轉反側,豈會不困?
然成山案牘擺在眼前,怎能不管?
“沒事。”徐恒瞟眼茶壺,“再沏壺茶來。”
“喏。”慶福抱茶壺跑下。
徐恒獨留在房中,拿起一本奏章攤開,是戶部支撥錢糧的題本,無甚大事,徐恒審過一遍,朱筆批了個閱字,放到改過那一摞最上面。再瞧第二本,禮部呈報夏祭事宜,覺繁瑣奢費,蹙眉批道:再做刪減,從長計議。
這折子算是打回去了,本來該批第三本,徐恒卻忽地想起什么,抓起之前批的第一本,邊翻邊喘氣,心像人腳踩不著底,慌得厲害。等翻到最后,見著自己批的閱字,心方落地,卻又沉沉壓上一塊巨石。
這個閱字,他從前兌都寫在門內,后來和王玉英成親,她瞧見,說他的兌太窄瘦,不大氣。
徐恒反問哪里不大氣,王玉英便說這個兌被關在門里,像人拘牢籠受規訓,兩臂緊緊貼著大腿兩側。
徐恒遂斂笑,拿來王玉英寫的閱對比,她是魏碑寫法,兌的豎彎鉤大大咧咧伸出門外,好不肆意。
徐恒一笑:“往后本王就照你的寫。”
如今這本朱批的閱字,兌就伸出門外。
徐恒似不死心般再翻兩本之前批過的,亦如是。
那閱字的朱砂殷紅漸漸刺進他眼里,將眼底染成一色。
她人不在宮里了,卻仍影響著他。
于是沏完茶回來的慶福瞧見皇帝再次出神,低著頭,眼尾微微泛紅。
慶福先倒了盞新茶,方才小聲提醒:“陛下、陛下?”
徐恒回神瞥來。
慶福捧盞笑道:“陛下,您喝口茶吧。”
徐恒不茍言笑接過茶盞,剛呷第一口,茶含口里還未來得及咽,又憶起王玉英。
沏的小龍團是沒添龍腦的雀舌水芽。
不認識王玉英前,徐恒一直喝長興顧渚山官焙的紫筍,因為先帝和元后愛飲。
后來同王玉英交往,她嘗了一口就皺眉:“這茶味道忒清淡!”
她不喝了,徐恒不惱,反而討好:“喜歡濃郁的?那我給你添些龍腦。”
世人愛在茶葉里添龍腦,不僅香氣重,還清涼醒神。
“不要!”王玉英連連搖頭,“把茶味都敗壞了。”她起身奪過徐恒的瓷盞,居高臨下:“我教你喝。”
他笑盈盈仰望她,聽她推薦雀舌水芽,無需添龍腦便馥郁撲鼻。后來王玉英喝雀牙,他飲紫筍,再后來二人行走坐臥一處,難分彼此,干脆共飲雀牙。
到如今,徐恒每日至少一壺雀牙。王玉英已離宮三年,這習慣仍延續。
徐恒內心悵然更甚,許久,強行壓下,今日事今日畢,桌上的奏章必須全批改完。
香漏里的線香越燃越短,日落月升,慶福立在旁邊,欲言又止。
徐恒啟唇:“什么事?”
慶福忙跪:“今日張亭侯家往宮里頭送信,道是亭侯夫人病重。”
淑妃張氏的父親曾任京畿某縣縣令,后因病致仕。張氏入宮做一等宮女,步步晉升。張家和張氏都十分低調本分,徐恒封她父親亭侯但未受實權,張父也沒有再出來做官,甚至一直住在京郊,沒有搬進城中,購置大宅。
徐恒蹙眉:“什么時候的事?”
今日張家來給淑妃送信,即刻就有眼線上報慶福,但那時皇帝看起來心情不好,慶福哪敢叨擾此類小事。
眼下,皇帝沒有停步,慶福便也不敢頓足,邊繼續前行邊回:“酉時三刻左右。”
徐恒沒再言語,低頭堅持批完奏章,擱筆后又交待巡行京郊大營的事,這是兩個月前就定好的,明日早朝后就動身,不可怠慢。
一切安排妥當,方才起身反剪雙手:“走吧。”
“喏。”慶福提燈,與皇帝一道去尋淑妃。如今她已從清蔭殿移居春錦殿,就在清蔭殿旁,依然偏遠,但比清蔭殿寬敞,沒那么逼仄。走過御道,繞上彎彎曲曲的石子路。
一主一仆皆沉默,唯燈籠晃蕩。
遠遠就見春錦殿前三、四光亮,恍若螢火——是淑妃得了通知,早率宮人等在殿門口。
徐恒走近,淑妃恭順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宮人亦紛紛跪倒。
徐恒虛抬了下手:“平身。”
“謝陛下。”淑妃站起,側立在門邊,等皇帝先進殿,才隨在后面一人距離,亦步亦趨。
她進殿后掃了眼皇帝腳上木屐,命人拿來一雙底低些,更適合室內行走的,給皇帝換上。
寢殿偌大,皇帝挑把圈椅坐下,對面亦擺一把圈椅,中間隔張矮腳四方桌,上放棋盤。
皇帝先飲茶,春錦殿里沏的不是雀牙,抿一口不是滋味,放下。
“淑妃下棋嗎?”皇帝問,他和她沒什么話聊,相處多沉默尷尬,直到某一日掃見殿內多出一張棋盤,得知她在學棋,就每回來時都下棋,好熬許多。
淑妃點頭,其實她不愛下棋,但不知怎地皇帝每回來都要下,唬得淑妃不敢把這張棋盤收起。
皇帝二指夾住一枚黑子,示意淑妃先手。
淑妃執白先下。
不到二十回便分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