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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那對璧人亦隔街瞅見徐恒，和自家夫人出來逛街的刑部尚書于明哲差點(diǎn)脫口而出：“陛——黃公子！”

于明哲改口，急匆匆過街，皇帝怎么來燈會了？難不成暗中采納了自己建議，他想著余光環(huán)視，并未找見皇后娘娘身影。

正琢磨怎么同皇帝開口，要不要脫身，忽聽皇帝先問：“你們這是要去哪？”

于明哲的夫人劉氏以為徐恒是夫君同僚，把“陛”當(dāng)成“畢”姓。她活潑熱情，又被于明哲寵慣了，竟搶著答：“回畢公子，我同相公閑逛，遇著了喜歡的鋪?zhàn)泳瓦M(jìn)去瞧瞧，沒有說專程要去哪。”

于明哲牽劉氏的那只手倏然捏緊，一句“大膽”躥到嗓子眼。

哎呀！劉氏皺眉，夫君怎么突然把自己捏疼了？

于明哲急忙朝徐恒躬身：“內(nèi)子冒昧，公子多包涵?！?

“無妨?！毙旌阈φf，“正好我也不知去處，一道逛吧。”

這一句卻把于明哲說愣，皇帝作甚插到臣子夫妻間來？怎么想怎么奇怪……

徐恒此刻卻覺不出不妥，他終于見到一個認(rèn)識的人，想著跟他倆走，自己就不再是燈會的異類，不再是孤家寡人，能稍微活過來。

于明哲右手牽著夫人劉氏，徐恒踱到于明哲左手邊，比他先半步，隔半身距離，離那劉氏就更遠(yuǎn)了。

“你們幾時成的婚？”徐恒邁一步問，見于明哲和劉氏仍佇原地，竟停下來等倆夫妻。

于明哲糾結(jié)了會，先放開劉氏的手，復(fù)又牽緊，追上徐恒，保持皇帝留的那半步距離：“回畢公子，是去年冬天。”

沒辦法了，將錯就錯，陛下暫且姓畢。

徐恒并不介意假姓，心想：去歲成親，那就是一年不到，自己和王玉英初成婚時，也愛上街閑逛，如膠似漆。

“不錯。”徐恒肯定。

漸行至朱雀大街中央最熱鬧一段路，布行、糕點(diǎn)行、雜貨鋪，兩側(cè)商鋪琳瑯滿目，鋪面門口還擠著許多小攤，衣食住行一應(yīng)俱全，一時人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瞧。

徐恒回頭，問沉默的于氏夫婦：“瞧著有什么喜歡的？”

于明哲以為皇帝回應(yīng)自家娘子那句“遇見喜歡的鋪?zhàn)泳瓦M(jìn)去瞧瞧”，瞬間打翻醋壇，卻又不敢向?qū)Υ齽e的心懷不軌的男子那樣，用眼神和拳頭警告皇帝。

于明哲藏在袖中的拳頭微顫。

他正準(zhǔn)備低頭，突然皇帝精準(zhǔn)盯著于明哲：“你喜歡什么？文房四寶還是書肆，還有你家夫人喜歡的呢？皆可進(jìn)去瞧瞧，不必拘束?！?

于明哲心中烏云即散，瞬間明白——皇帝純粹就是寂寞，想湊熱鬧。

他順手指向最近的鋪?zhàn)樱羌椅姆繉汖S：“畢公子，咱們不如就進(jìn)這家瞧瞧？”

徐恒帶笑點(diǎn)頭，率先跨入。于明哲和劉氏在后面亦步亦趨，對視一眼，劉氏在心中感嘆：這畢公子好可憐啊，竟然沒有家人，平常都找不到說話和逛街的人。

劉氏用肘拐了下于明哲，暗示他以后多陪陪這位可憐的同僚。

于明哲捏夫人手指：他哪敢吶。

于明哲又疑惑，皇帝三宮六院，成千上百的人伺候，會孤零至此？

他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看來坐到高位也沒什么好，無邊孤寂。

然后就被自己的大不敬嚇到，默出一身冷汗，不對不對，人這一生考功名，鉆研官場，自然步步高升，越高風(fēng)光越好，光宗耀祖。

他想著，快步跟到皇帝身后。

文房寶齋內(nèi)掛一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對聯(lián)，下頭展示著各類筆墨。徐恒逐一掠過，這家賣的筆主要是兔毫和羊毫，有三支宣城的紫毫擺在最顯眼處，罩子罩住，一支翡翠桿，一支象牙桿，還有一支雖用木材，但飾伏虎羅漢并蓮瓣紋，浮雕繁復(fù)。

徐恒心底連連搖頭，一支筆抵尋常人家數(shù)年口糧，太奢費(fèi)了，他不會用，此風(fēng)氣亦不可在民間助長。

徐恒走向正瞧硯臺的于氏夫妻：“有沒有相中的？”

于明哲搖頭。

“那再別處瞧瞧?！毙旌阈Φ?。

于明哲和劉氏都跟著點(diǎn)頭，三人出文房寶齋，繼續(xù)前行。其實(shí)劉氏出來逛之前，跟于明哲說，想入個合適的玉鐲子，于明哲也應(yīng)允了她。此時劉氏瞧見前邊有賣頭面的門面，不由自主放慢腳步，不住地往那門口瞟。

于明哲知曉自家娘子心意，想陪她進(jìn)去逛，不留遺憾，卻又礙于皇帝，躊躇猶豫。

徐恒瞥了眼于明哲，又瞥劉氏，很快明了，他下巴點(diǎn)向頭面鋪?zhàn)樱骸跋脒M(jìn)去瞧瞧嗎？”

劉氏分唇，于明哲來不及阻止，她就脫口而出：“好——好哇！”

“是有什么特別想買的嗎？”徐恒笑問，王玉英以前這番神態(tài)，就是心里已經(jīng)相中什么了。

于明哲側(cè)身擋住劉氏，硬著頭皮搶話：“是這樣的，內(nèi)子一直想覓一只合適的玉鐲，”他曉得徐恒眼下缺人說話，是不會走的，便道，“畢公子若不嫌棄，幫我倆掌掌眼？”

徐恒淡笑：“掌眼談不上，就陪著走一遭吧，主要還是看于大人和尊夫人的意思。”

三人看起來都是笑著進(jìn)了頭面鋪?zhàn)印?

鋪門上方三寸，黑漆描金“玲瓏閣”三字匾額，正是京中以能工巧技出名的玲瓏閣。

然而挑選玉鐲，主要看的不是工藝而是料子，玲瓏閣可選不多。劉氏相中一只羊脂白玉的鐲子，卻不表露喜愛，故作輕松，隨口一問：“這怎么賣？”

聽完伙計報價，她癟嘴：“嘖——感覺顏色太淡了?！?

纖纖玉指掠過碧玉青花，挑出一只價錢應(yīng)當(dāng)便宜許多的黃玉：“這個還行，蒸栗似的。”

黃玉鐲套上手腕。

伙計笑道：“夫人戴這只，大小正合適?！?

于明哲猜到妻子在替他省錢，他可以自個省點(diǎn)，但要給她買一只她真正喜歡的。于明哲伸手去拿那只羊脂玉：“我覺得還是之前這只襯你?！?

劉氏連連搖頭：“哎呀這只顏色太淡了，完全不襯我的膚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