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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起五指,從捂變抓,告訴自己別再想了,卻控制不住。于是他一杯又一杯斟薔薇露,企圖用酒緩解疼痛,可想還是想,疼也更疼,無限放大。
他想起慶福臨走前那欲言又止,生怕他喝醉的模樣,呵,慶福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恪守成規,這輩子唯一只醉過一次,就是大婚。
因為他實在是太高興了,誰敬的酒都一飲而盡。
那一日府里滿目紅,紅綢沿著屋檐裝飾,似流光垂下,燈籠本來就是紅的,還要貼喜字。洞房里那對紅燭極粗,燃了一晚上都沒燃完。他的新郎袍服亦是正紅,還有成套的烏皮靴、彩革帶,他知道應該迎親那日再穿,卻按捺不住,在成親前偷偷試穿了好多次,演練如何迎王玉英進門,又如何與她對拜,每一回都有新的激動。
掀開她的蓋頭時,他禁不住唇角抽動,她實在是太美了、美得整個人起一層柔光,某說大眼,就連一對睫毛都像星星。
他明知此刻夸贊會顯得放浪和輕浮,卻還是仍不住呢喃:“英娘,你今日實在是太美了。”
這樣美的女子是他的新娘,他是這世上最幸運的男人,為什么不能炫耀?
王玉英用紅袖捂嘴,難得的顯出羞澀態。
他記得自己壓低腦袋,久久凝望著床上的新娘,然后抿了一下,唇幾折入口腔,從來沒有這樣迫切想親吻一個人,頭稍歪就吻上去。王玉英伸長脖子迎合他,這個時候了她竟然不閉眼,臉上全是笑意。
眼睛,不,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是他倆最漫長、最青澀的一個吻,喜燭的光漸漸放大像太陽,照著他倆。
……
徐恒邊飲酒邊回憶,眼角變得既冰冷又潮濕。
慶福躡手躡腳進來時,空氣里全彌漫著酒味,不知發生什么,鸚鵡螺杯竟跌落在地,皇帝閉眼趴在桌上,攥著酒壇的壇口,里頭空空一滴不剩。喝光了薔薇露的皇帝酩酊爛醉,儼若睡著。
慶福心先一緊,繼而輕輕嘆氣——也好,這段日子皇帝就沒睡過整覺,正好趁著醉酒讓他好好休息。
他蹲下來,先拾起螺杯,又擔心皇帝頭枕右臂久了會發麻,輕托起皇帝腦袋,把胳膊挪開,放到一側。皇帝仿若酣睡的嬰孩,順從沒有抵抗。
慶福接著去拿酒壇,皇帝卻突然屈起五指,死死摳著壇口邊沿,反將空壇抓緊。慶福無奈,輕喚了兩聲陛下,皇帝雙唇蠕動,似魚吐泡泡那般含含糊糊嘀咕,慶福一個字也沒聽清。他俯下.身,右耳湊近皇帝唇邊,仔細辨聽了會,皇帝醉夢中喃喃自語的是“終于娶到你了”,“我們白頭偕老”之類,聽得慶福肉顫心驚。
最終,慶福在心底長長嘆了一口氣,放棄挪走酒壇。他找了件龍紋披風給皇帝搭上,避免受寒,然后自己就在旁邊默默守候。
寅時一刻,皇帝仍未醒,往常這個點就該準備上朝了,慶福先輕后重呼喚皇帝,皇帝卻始終趴桌上。慶福糾結半晌,咬了下唇,上手推皇帝胳膊,連著三下,皇帝才悠悠轉醒。
慶福趕緊跪下:“陛下恕罪,奴一時情急冒犯圣躬!”
徐恒睜開眼茫然了會,眸漸凝神,方才道:“起來吧。”
慶福起身。
徐恒亦知曉該上早朝,自然而然要坐起,卻發現右胳膊壓久了一動就麻,沒法動彈。他記得剛成親那會,王玉英趴王府的大石頭上睡覺,也是以臂代枕,等他下朝她醒了,要坐起撲來,卻發現手麻腿麻,似哭似笑向他央求:“夫君快拉我起來!”
徐恒到現在還記得自己奔向王玉英時的焦急心情,他一邊詢問她的身體狀況,一邊扣緊王玉英雙手。她放心的把兩只胳膊乃至整個人都交給他,他怕傷著她,撈她起來的動作特別輕柔,她卻依然囔囔:“哎喲哎喲,輕點、輕點!”
后來他賠不是,把她抱回臥房后又給親手揉了好久的身子。王玉英一面享受一面突發奇想,說將來他要是麻了,她也這樣照料他。彼時,徐恒淡淡一笑,自覺做事三思后行,既然知道用胳膊做枕頭會麻,那就一輩子不可能做出枕胳膊的事情。
沒想到真有這日,她卻不再幫他。
徐恒看著空蕩蕩前方,心頭悵然。
“陛下。”慶福瞧出端倪,要扶徐恒,徐恒卻擺頭拒絕:“不必。”
慶福聞言仍佇著,似要看護,徐恒便讓慶福退后。他自覺不會倒,但胳膊確實沒法垂下,就這么屈肘懸空,用另一只手扶著,緩慢站起。
慶福也沒閑著,轉出去端來一盤子豐富早膳。徐恒正撐著桌子繞出來,見狀動作一滯,他醉酒后胃更不適,拒道:“早上不吃了。”
慶福做了兩手準備,放下盤,從面片小菜里單獨捧出一碗熱乎湯水:“陛下這還有醒酒湯。”
徐恒重瞥向慶福手上,待會要上朝,醒酒湯倒是可以。
“放那吧。”他重新坐下來喝湯。
一碗熱湯緩慢下肚,他覺得胃里舒坦了些,腦子也更清醒,眺眼滴漏,而后吩咐:“慶福,安排下,朕要沐浴。”
他跑了一趟浮游山,身上臟污更兼酒氣,不洗洗換身熏衣待會上朝失儀。
慶福微怔。
“抓緊。”徐恒說著起身,能不用手撐了,但右臂仍屈。
去湯池已經來不及,慶福趕緊布置,不一會抬著木桶、香湯、捻巾等等的內侍們魚貫而入。先皇在時沐浴洗漱皆隆重,有近百宮娥服侍,到了徐恒這里,倡導節儉,精簡不超過十人,且屏風圍好后,內侍全部退下,他親力親為。
今兒這情形,慶福怕皇帝脫衣裳不方便,想幫忙,徐恒卻堅持:“朕自己來。”
他獨自進到屏風里,單手解系帶,脫衣,寧愿麻煩自己。
又怕耽誤早朝,胳膊不靈活還不敢怠慢動作,未沐浴先滲汗。
沐浴完,后櫥里的屏風木桶撤走,內侍仍在打掃濕地,徐恒已坐到鏡前梳頭戴冠。慶福在旁欲言又止,被徐恒從鏡中眺見,起先莫名,繼而反應過來,緩緩盯向鏡子——鏡面亮如清水,映出一位兩頰微陷,眼下黑青,唇與膚巨無血色的君王。
兩鬢也忽生數根白發。
徐恒這才后知后覺自己一夜之間變得如此憔悴。
“陛下,鄭相求見。”外頭內侍尖聲尖氣啟奏。
徐恒蹙眉,鄭揚之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上朝尚早,單獨召見卻又太晚。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點了下,竟然擔心鄭揚之知曉王玉英回宮,又要撞柱。
“讓他進來。”徐恒還是宣了鄭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