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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福當即上前詢問:“陛下?”
徐恒沉吟少頃:“朕出去走走,不必跟著了。”
慶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一霎懷疑皇帝還醉著,但也不敢說什么,低低應聲:“是。”
徐恒點了點下巴,負手出御書房。天很快全黑下來,宮燈照路。他想王玉英身上既然有邪祟作亂,現在天黑會不會更危險?且馬上要到中元節了。
徐恒不放心,想去暗牢瞧瞧。
走到詔獄時天已濃黑,他又沒提燈火,輕叩獄門,開門的牢頭眺一眼嚇到跌倒:“陛、陛下?”
拜了以后趕緊把皇帝讓進門。
徐恒冉冉下階,牢頭則急匆匆知會上司,不多時侍御史和一眾獄吏皆趕來,對著徐恒三跪九叩。
徐恒抬手,輕聲:“莫聲張,朕去里邊瞧瞧。”
說著便從大堂往下走。
牢房大半修在地下,越行越深,侍御史等皆小心翼翼跟隨其后,按理進詔獄探監都得搜身,嚴禁夾帶,但皇帝就特例特辦,畢竟他才是掌管詔獄最大的頭,一眾獄吏皆輔佐皇帝行事。
最近的兩排牢房叫官監,又以戌排序號,稱為戌牢,再往深是亥牢、子牢,戌亥子三個時辰,天色是越來越暗,牢里亦是越來越黑,當中癸亥和壬子更是水牢。
那黑水引了一道渠,還往下.流,渠上架著座吊橋,橋對面便是詔獄最深、最隱秘的暗牢。
詔獄直屬皇帝管轄,徐恒又怕泄露玉清觀丑事,仍只差遣差那撥侍衛看守王玉英和荊野,牢中獄吏俱不知曉,亦不敢打聽暗牢獄情。
所以徐恒讓獄吏們不必跟了,他獨自過橋,橋下黢黑一片,聽得輕微水聲,陰惻惻恍似人死之后渡奈何。
徐恒每走一步吊橋都會晃蕩,他想,這里這么陰森,潮濕王玉英怎么受得了?方才一路走來,還瞧見了老鼠,空氣里也彌漫著血腥和腐肉臭味,萬一她感染了疫癘之氣怎么辦?她以前就傷過身子……對了,剛剛還有見犯人被拷吊手腳,裸露的上身全是鞭笞痕跡,他們不會也對王玉英用刑吧?
徐恒一下子慌了,在橋上快步似跑,吊橋晃蕩得更厲害。
下橋不待受禮,脫口就問侍衛們:“你們沒用刑吧?”
侍衛們微微一愣,單膝跪下回話:“回陛下,臣等僅只羈押,并不曾上刑。”
徐恒頻頻點頭,暗道那就好,那就好。
侍衛便要向皇帝稟明這幾日的獄情,徐恒卻將食指放到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想親自去瞧。
也沒讓這幾名侍衛跟隨,獨自再往深去。
離羈押王玉英的牢房越近,徐恒心跳愈慢,動作也愈輕,他身上有功夫,刻意一斂,腳步無聲。
暗牢亦按時辰排序,編為丑牢,一共乙丑、丁丑、己丑、辛丑、癸丑五間,隔一條走道分成兩排,王玉英關在丁丑牢,荊野關辛丑牢,隔道相對。
這會荊野正同王玉英說話,王玉英原本靠墻坐著,聽不大清,便起身要往牢門口走,荊野忙阻:“你別走了,累的,坐著說就行,我走近些。”
他自己快步走到牢門前,兩手緊緊抓著欄桿,身子也幾乎貼上:“方才的牢飯我留了兩個饅頭,你要是餓我就給你丟過去。”
王玉英勾唇:“一共就兩個饅頭,敢情你一個沒吃啊?”
“我不餓。”荊野一笑,又道,“你別走了,快坐下。”
王玉英方才席地坐下:“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她沒什么胃口,說真的,心里還在發憷,怕徐恒食言,還是要殺她七八九族。
幾分懊悔,自責犯蠢。
因為一眨不眨,始終凝視王玉英,所以昏昏暗牢里荊野也能瞧清她神色變化。他臉上的笑也跟著消散,片刻,悶聲道:“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玉英搖頭,她跟荊野是相互的,徐恒非要治她的罪,她自己不怕死,也不怕荊野死,擔心的是那些無辜的人。
“你說陛下會怎么殺我們?”王玉英唇角掛著淡笑問荊野,“凌遲和五馬分尸哪個更疼啊?”
徐恒身子就藏在不遠的乙丑牢后,聞言頓覺難受,人心不是木石,是肉長的,枉自己剛剛還尋思把她從暗牢里提出來,換間蘭芷之室。
徐恒抬腳想要現身,卻聽荊野輕喚:“英娘。”
徐恒身形一頓。
荊野續道:“英娘,你在聽嗎?”
俄頃,王玉英回:“你說,我聽得見。”
徐恒將頓在半空的腳緩慢收回,仍隱牢后。
荊野高聲,鏗鏘有力:“英娘,不管是凌遲還是五馬分尸我都甘愿陪你!但、但我有一個心愿,我、我……我死前不說出來死不瞑目!”
“你說。”
荊野情不自禁朝王玉英再靠近,卻被柵欄攔住,鐵鏈和鐵欄桿雙雙作響,他的聲音亦因情動哽咽:“英娘,死前你應承我吧,下輩子嫁給我,我倆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你做夢!”皇帝一聲暴喝響徹整座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