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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野搖頭,關切道:“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傷你?”
邊說邊上上下下,再次將她打量。
“我還好,”她被關心后想起來反關心荊野,“你呢?有無受刑?”
密室內(nèi)因為漆黑,瞧不見徐恒臉色,只有玉佩周遭的光照見他驟然攥緊的雙拳。
“我很好。”荊野一聽她關切自己就鼻酸眼熱,情不自禁靠近跨過門檻,想將王玉英擁入懷中,卻記起自己暗牢里數(shù)日沒換衣裳,一身臭味,眼看腳尖抵腳尖了又后退兩步,怕熏著她。
王玉英猜到他的心思,其實她并不介意,反而有兩分慟動,她細細看荊野,見他眼淚還在眶中打轉(zhuǎn),便看似輕松一笑:“難得再聚,別哭哭啼啼。”
荊野一句反駁都沒有,只忙著收眼淚,又吸了下鼻子。暗室中徐恒早將掌心掐出指痕。
王玉英在桌邊坐下,讓荊野也坐,他掀袍時她又瞟了眼——暗牢數(shù)日,他身上的海青箭袖已瞧不出本來顏色,且不知何故失卻腰帶,松垮晃蕩。
方才荊野進門時王玉英就有留意,但那時未提,這會也沒問出口,反而收回目光。
荊野逮著她的打量,主動掀袍給她瞧:“腰帶沒了,但護膝還在身上。”
王玉英抿唇一笑,并不排斥他此刻邀功。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她發(fā)現(xiàn)荊野的舉止很是怪異,他眼睛往下瞟了好幾眼,手也垂著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好像很緊張。
接著,他撓了下鼻子,又像要撒謊。
他想撒什么謊呢?
王玉英正思忖,聽見荊野央求:“英娘,我沒了腰帶,你像做護膝那樣給我做一條吧。”
荊野說完心里十分不安,本能抬臂想抓王玉英的手,但擔心自己手臟,小心翼翼放到她旁邊,指尖隔著數(shù)厘距離。
王玉英卻因這話心徹底下沉。
尋常夫妻間,丈夫讓妻子給繡條腰帶,是自然而然,隨口的事。
但她和荊野不是夫妻。
王玉英經(jīng)歷過的男人里,敢主動開口找她要這類小物的只有徐恒,荊野臨到死才憋出一條遺愿,平時從不敢奢求。
這明顯不對勁。
她在片刻的沉默里迅速理清頭緒——荊野來之前應該擬過一個計劃,給她挖了個坑,說完“腰帶沒了,護膝還在”那句,就等著她主動往下跳,應允“沒事我給你做條新的”。
可她沒照章辦事,一聲不吭。
荊野頓時慌了,主動向她求腰帶。
他太急了,露了餡。
以荊野的腦袋和心眼,想不出這種事,背后定有人指點,亦或故意誘導、激將他。
王玉英給徐恒繡腰帶那事真的很久遠,她又想了一會才記起來,心頭一聲嗤笑——他這是拿荊野試探她呢,看自己得不到的腰帶荊野會不會得到。
她要故意氣死徐恒,主動捉住荊野的手:“好啊,我給你做。你如今住哪呢?我做好盡快給你送過去。”
荊野眸耀如星,心里既得意又雀躍,鼻子再次發(fā)酸:“不急、不急。”他強調(diào),“我現(xiàn)在住西街永寧巷最里面,沒掛牌匾那家便是。你慢慢做,不要累著。”
王玉英笑著松開荊野的手,原來徐恒把人拘城西了。
暗室內(nèi)徐恒臉色已難看至極,瞳孔緊縮,兩頰和唇皆緊繃,似乎正死死咬著后牙槽,自己就是犯賤,又犯賤,自取其辱!他一動不動,仿佛被釘在暗室,荊野走了他仍陰鷙靜默地窺視王玉英。
她竟然拉開抽屜,先挑塊布,接著取出針線剪子,坐下來給荊野縫制腰帶。
徐恒渾身冰涼,徹骨寒透,她就這么迫不及待!
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喘出一聲粗氣。
王玉英終于聽著了呼吸,嘴角一旋,原來他就在隔壁呀!
陰溝里的老鼠!
徐恒亦知自己暴露,索性從暗室出來,闖進上房,他滿腔的憤恨無處發(fā)泄,一腳朝著王玉英相反方向踢倒紫檀屏風。
此刻他最恨的竟然是自己,為什么對其他人他都能篤定自己的判斷,只有王玉英,會一遍又一遍替她辯解,而后驗證的真相劃得他滿身傷痕。
玉石原先在屏風上拼嵌成柿子和如意,取萬事如意的彩頭,如今隨屏碎裂一地,徐恒一剎愣怔,只想著避免碎片傷到她,忘了這一踢暴殄天物,幾分懊悔。繼而又想,算了,碎就碎了,一切皆不如意。
他抬首,發(fā)現(xiàn)王玉英嘴角掛著濃濃的譏笑,明顯在欣賞他的惱羞成怒。
徐恒瞬間冷靜。
他上前兩步,抓起桌上才起個頭的腰帶,唰唰幾道裂帛聲,腰帶碎成數(shù)片。徐恒慍道:“朕是不是告誡過你,不要招蜂引蝶,穢亂宮闈,再辱天家!你就不能安分點?這才幾日,就在朕眼皮子底下給野男人繡腰帶?”
滿室沉寂。
良久,王玉英冷笑一聲:“徐恒,你虛不虛偽?想要腰帶就直說。”
她覺得這跟強留宮中一樣,無關情愛,是一種自己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的占有欲,他當天子,霸道慣了。
徐恒聽見這話卻是心中一軟,緩緩看向墻上掛畫,冬鴛鴦,到白頭,酸意似漣漪泛起。他的語氣也軟了兩分:“難為你還記得欠朕一條腰帶。”
王玉英不耐煩:“記是記得,但你能不能別拿出來說事,幾顆陳芝麻爛谷子你是不是要念叨一輩子?”
過了那個村沒那個店,今時早非往日,還想她再送腰帶?做夢!
徐恒卻緩慢怔住,這是自己從前對她講過的話,時隔經(jīng)年,回旋一圈,最后扎進他自己的心窩。
徐恒再待不住,落荒而逃。
早有侍衛(wèi)候在院門外,隨徐恒疾走:“陛下。”
徐恒腳下不停,啟唇冷問:“荊野呢,回去沒有?”
侍衛(wèi)追得兩腳生風,弓著背回:“他幾個給押回去了。”
徐恒快步過了御道,命侍衛(wèi)牽來坐騎。上了馬,出宮好一會,他才唇抿了下:“去趟西街。”
侍衛(wèi)們跟著皇帝打馬,除了應喏不敢多言一字,但其實這知會太遲了,一行人都到永寧巷口了。
巷子背街且窄,徐恒跳下馬,三步并做兩步走到頂頭,荊野回家后燒水沐浴,將臟衣裳、臟污的護膝一并洗了,晾曬院中,這會正在柴房燒第二桶水。徐恒進院就見護膝隨風飄,暗道天助我也。
他扯下護膝,徑直闖進柴房,荊野回首,尚處愣怔,徐恒已毫不猶豫將護膝擲入灶下火堆,護膝邊沿的云雷紋頃刻就黑了一塊。
荊野暴跳:“你們作甚么!”就要撲進火里搶救。
徐恒面無表情:“攔住他。”
一眾侍衛(wèi)依命圍住荊野,荊野以一敵眾,暫時湊不近火堆,但火燒護膝很快。他急得脖頸通紅,眼睛也紅了,怒瞪徐恒:“陛下答應過我,如果英娘應承,就把護膝留給我的!”
“君子一言都什么馬難追,陛下怎能不守信用?!”荊野邊打邊喊。
徐恒仿佛沒聽見荊野的大呼小叫,他只盯火堆,親眼見到那護膝完全燒成灰,才覺胸中憋悶之氣稍稍緩解了些。
他看著荊野撲過去,不顧滾燙烈火,抱出那一堆灰。
灰似黑沙,從指縫間溜走,荊野氣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