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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地,王玉英輕輕蹙了下眉,寺外哪有什么鳳輦。
亂黨們紋絲不動。
太后佇在盾牌后,她清醒得很,此刻隨皇帝回宮,不出三日她就會“病逝”,到時候皇帝還能掙得個他最愛的好名聲。
成王敗寇,她覺得自己勝算無論何時,都絕對高于徐恒,可怎么就輸了呢?就像那年讓他撿漏登基。
她既怨老天不公,天地不予借力,又恨時間流逝,自己越來越蒼老。她腦海里飛快閃過英年早逝的懷太子,還有那年,自己著一身羽衣,在四海池邊跳的那支吸引先帝的舞,一直跳到千步廊上……不,她不能回憶這些,人只有生命將終,承認衰敗時,才會沉溺過去。
而她,還有勝算。
馬蹄聲陣陣,如若鼓點,由遠及近。
徐恒和王玉英皆神色一凜,不約而同扭看向殿門口。
太后旋起唇角,她一直等待的,最后的援兵到了。
鄭揚之率眾入殿,第一眼就去人群中尋找道袍,見王玉英還活著,方才稍微松一口氣,但心仍揪著——因為她渾身上下乃至臉上都是血,不知道傷了幾處。
鄭揚之走到皇帝面前,徑直跪下:“臣鄭揚之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盾牌后,太后愣怔,恍惚覺得自己聽錯了,直到聽見皇帝和煦地喚了鄭揚之的字和平身,她才自從腳底板生起一股涼氣。
大勢已去。
鄭子誤我!
太后居然流了淚,這最后一霎,她竟然不咒皇帝和鄭揚之這兩個白眼狼,反而念起先帝。上回西所被架回,她才后知后覺意識到,那個說“哎喲你連針都怕,就別做女紅”,那個非要給她弄出一個孽種來的先帝,那個事事幫著拿主意的先帝是真的走了,走很久了,再也不能保護她。
所以她現在不再怕針,更不能被押解回宮,成全徐恒。
太后果決下令,聲不打顫:“撞佛!”
亂黨們齊齊朝大佛撞去,巨佛將傾。
“快走!”不知是誰最先高呼,眾人蜂擁退出大殿。唯鄭揚之逆行奔向王玉英,王玉英自個也曉得跑的,荊野和徐恒左右相護,四人同穿長廊,將一退至院中,巨佛就轟然砸下,將太后并一眾亂黨全壓佛下,瞬間碾平。
大殿以極快的速度傾頹、坍塌。
眾人回首目睹,良久沉默。
徐恒不知不覺扭看右手邊的王玉英,夕陽下她提著劍,原本素白的道袍已近鮮紅,他端詳她的臉,這世間桃花面常見,味同嚼蠟,但帶著強烈反差,滿滿肅殺氣的桃花面卻難得且唯一。
荊野也在左側盯王玉英,他覺得她就四個字——英姿颯爽!
這是他會的詞!四個字都會寫!
荊野驕傲得不得了,又想想同伴都還在,大小姐也還是大小姐,自己這輩子真是走了狗.屎運,不由樂得咧嘴。
鄭揚之佇立在后,瞇起鳳眼,窺視前方夕陽前一抹紅白,紅塵中人,性情兒女,夕陽都要為她做配。
王玉英可沒什么狗.屁夕陽要看,那佛倒就倒吧,為什么倒得這樣近?那三倍她于高的佛頭懸空階上,雙目從上往下,剛好直直對著她。
太巨大,太可怕了。
恍覺佛頭斷了,朝她滾來。
許是亂黨已滅,沒了支撐的那口氣,王玉英這回怎么也抑不住眩暈,她身邊徐恒最早察覺異樣——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她呼吸非常短促,這是她極度緊張的表現,方才力士走廊上她也這樣過。
徐恒默默觀察王玉英瞥向何處,發現她到處都瞟,就是不看倒下的佛頭。
她在躲佛頭!
徐恒再打量佛頭,飽滿端莊面含微笑,并沒有什么可怕,除非……巨佛,力士!它們的共同點是碩大!
她害怕巨物!
“別怕,朕在?!毙旌銣厝岚参浚麛嗵秩フ谕跤裼⒌难郏晳T像做夫妻時那樣掌心貼上王玉英肌膚,尚未觸及,王玉英就搶先拉開距離——她不僅臉往后仰,上身后傾,腳下更是連退兩步。
她躲避觸碰的意圖明顯到夸張,徐恒抬起的右臂僵在空中,整個人一滯,接著眸子迅速黯淡下去。
王玉英則因仰面,冷不丁再次瞅見佛頭,眩暈感原本就似蛟如虎,是她用意志力造籬砌堤,暫困其中,這一下籬倒堤潰,惡蛟猛虎嘶吼著撲向她,王玉英眼前一片黑暗,真如被撲倒般后仰,殘存最后一絲清醒時她察到身后又迎上來兩個懷抱,心想:算了,寒不擇衣,情急之下,只要碰到她身體的不是徐恒,那兩個,暫時可以接受……
王玉英失卻五感,亦徹底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荊野和鄭揚之一個朝上摟,一個往下跪。荊野比鄭揚之離得近,先數步兜住王玉英。
她一跌進荊野的懷抱,他就本能將她箍緊。荊野以前聽人說,如果太思念一個人,一天沒見會覺得像隔了三個秋天那樣遙遠,以前覺得夸張,現在發現是真的,他真的好思念王玉英,和方才戰時的思念不同,還包含一種無關歡愛,純粹就想和她挨著的渴望。荊野前胸緊緊貼著王玉英后背,心頭發酸,忍不住用下巴蹭了下她的肩膀。
“荊將軍護駕心切,危難之時不拘俗禮,施以援手,朕甚欣慰,必有重賞?!被剡^神來的徐恒語氣溫和,但看荊野的目光里沒有一絲溫度,伸手,要接過王玉英。
荊野像尊雕塑摟著王玉英,一動不動。
殘陽如血,君臣對峙,周遭將士沉默著放下兵器,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