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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下一霎,鄭揚之?dāng)咳荩觳匠跤裼⒆呓笆郑赞o懇切:“在下正要出宮辦事,恰巧同途,但見仙師怒容未消,一直不敢在仙師眼前露面,更不敢打擾,怕仙師瞧見更增慍色。”
王玉英揚下巴:“那你倒是后退呀,怎么越走越近?”
口是心非,沒半點自知之明。
鄭揚之柔聲應(yīng)答:“因為仙師一路含嗔,在下著實擔(dān)心,哪怕挨罵挨揍,也要冒大不韙來勸一句莫生氣,氣出病躺床上四、五日下不來,可就不好了。”
王玉英眼皮子動了動,冷笑一聲。
別說,氣還真消了些。
但又怕一說鄭揚之胖他就喘上,她還是趕緊撤離,大步流星,鄭揚之尾隨其后,一臉笑意。
因為校場也在南邊,離永嘉巷不遠,所以王玉英平時當(dāng)值不騎馬。傍晚慶福請她進宮坐的是宮里的車,這會鬧僵,得重新用腳走。將一出光華門,追在后頭的鄭揚之就開口:“在下斗膽想送仙師一程,不知仙師愿不愿意賞這個臉?”
王玉英眺向不遠處等著的鄭家馬車,揶揄他:“你不是要去辦事么?”
黑燈瞎火也不知道辦什么。
鄭揚之一笑:“非是要事,不急。”
“不必了。”王玉英搖頭,“我自己能走回去。”
鄭揚之隨即抬手,長隨會意,將燈籠的挑桿放到鄭揚之手上。他前邁兩步,親自遞至王玉英面前。
鄭揚之張大剪水鳳目,微蹙兩眉,紅唇輕啟:“那請允我獨乘之前,再贈仙師一點螢火之光。綿薄小禮,仙師總不會再推卻了吧?”
燈籠反照,鄭揚之的官服和臉都半明半暗,紅袍上一圈陰影慢悠悠移至頰面,在他的鼻梁和眉骨間晃蕩。
王玉英瞧了會,收回目光,去接挑桿:“謝了。”
她右手隨意一伸,未過多考慮,鄭揚之又急著往她手邊送,王玉英三指指腹一下覆上鄭揚之手背,一順劃過他的指和指甲。鄭揚之一怔,而后反復(fù)回想她拂過的動作,覺得好像時間流逝,既快又慢。
他的右手就這樣一直懸著,任挑桿一厘厘從自己手中抽走,光滑的竹竿與指腹摩擦,恍惚也摩挲過心頭。
桿全抽走那一霎,鄭揚之手上一空,瘦白的食指和中指屈了屈,隱現(xiàn)的青筋跟著指骨一道往內(nèi)收。
王玉英提燈遠去。
螢螢燭火,一輪明月,皆照歸人。
她才走十來步,便覺蹊蹺,回頭一望,原本自己說要乘馬車的鄭揚之竟重步行追上——他添了件黑色斗篷遮罩官袍,官帽也摘了,要不是手里也提了一盞燈,就完全是個影子。
而他那班長隨們,又遠遠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你說鄭揚之離得遠吧,回望這人總在她視線里,說貼得近,王玉英停下來等了好一會兒,他還沒走到面前。
期間有一小販試圖向她兜售籃子里如空管排簫的糖蔥,王玉英擺手,不用。
小販走了,鄭揚之才到跟前。
王玉英挑眉:“鄭大人怎么不乘車了?”
“坐上去才發(fā)現(xiàn),輪子壞了。”鄭揚之對答如流。
王玉英心頭默道:好、好、好。
她忍不住譏他:“你要辦事的不會也在城南吧?”
“正是如此,不然怎會自光華門出宮?”
王玉英負起手,轉(zhuǎn)回身,邊往前走邊勾唇:“讓我猜猜,鄭大人辦事之所在永嘉巷?”
“仙師料事如神,再世諸葛。”
不知道是不是氣的,王玉英哼出一聲,順著他的話講:“巧了不是?我也正要往永嘉巷歸家!”
“天下無巧不成書,偏教同路作相逢。”
“你還真是大言不慚!”
鄭揚之聞言一笑,又想她怎么罵得這樣輕?不斥一句恬不知恥呢?
他盯著她腦后發(fā)髻,笑吟吟:“失敬失敬。”
王玉英沒再理會。
天氣冷了以后,天一黑,街上就沒什么人。石板道上唯有二人一前一后,鄭揚之瞥向地上兩個被拉長的影子,漸漸抿緊雙唇。
他飛快地瞟了眼王玉英,見她沒有回頭,便不動聲色往左移動半步,再窺,還好,她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倆的影子已經(jīng)重疊。
鄭揚之就這么做賊似的邊窺邊竊喜,心跳如鼓,直走到街角,才戀戀不舍開口,語氣卻瀟灑:“其實到這我就要和仙師分開了……”
王玉英往右邊岔路上眺了眼,恍然大悟,接待四夷的驛館在那條路上,如今諸番來朝,鄭揚之作為鴻臚寺少卿,要去驛館接待使臣!
鄭揚之瞧著她的反應(yīng),微笑,瞧,每回話未說完她就能明白。
王玉英轉(zhuǎn)頭,沖鄭揚之道:“那太好了,我身后終于不用一直跟著個跟屁——趴下!”
未講完就話鋒陡轉(zhuǎn),不僅完全對著鄭揚之面門喝斥,唇張至最大,一滴唾沫噴到他眼下,聲音也驟然提高了十來倍,猶如獅吼,震耳欲聾。
連遠處的鄭府長隨們都被吼得一激靈,鄭揚之更是即刻趴下。他眨了下眼,原先掛在下眼瞼底下的那滴沫子往下滑,更兼回味她那一聲暴喝,只覺脊椎緩麻,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亂箭須臾才如雨下,反應(yīng)過來的長隨們分撥利箭,將鄭揚之圍護當(dāng)中:“保護大公子!”
鄭揚之匍匐于地,腦袋卻一直仰著,雙唇微分,怔怔望著已拔劍飛至空中的王玉英。她先打掉襲來的箭雨,接著腳尖點在某只箭上,借力躍上最高的房頂,身影消失又很快出現(xiàn),引出六名各持兵刃,身背弓箭的黑衣人,與之搏斗。
滿月巨碩,仿佛就在她身后。
“快去助她!”鄭揚之如夢初醒。
長隨們就要動身,忽又躥出一撥黑衣人,直攻鄭揚之。鄭家長隨們只得重新護住,無暇助力。
王玉英仍以一敵六,雖然黑衣人皆蒙面,且來路不明,但她通過眼睛辨出當(dāng)中一位就是方才賣糖蔥的小販,不禁自責(zé)警覺不夠,又擔(dān)憂在驛館附近打斗,影響國事邦交。
徐恒這廂刺完心頭血,不顧勸阻,強行追出福寧殿,待聽說她和鄭揚之一道出宮,愈發(fā)心切。坐下良駒,又馳騁得快,眾侍衛(wèi)里僅楚雄一人能追上。
他一拐上這條街就遠遠眺見打斗,五內(nèi)俱焚,怒問楚雄:“你妹妹呢?”
“我妹今天在家——”
話未答完,徐恒已松開韁繩,打算從馬背上躍起,去助王玉英,然而將一運內(nèi)力要縱身,就覺胸悶氣短,他重握住韁繩,假裝無事,向楚雄下令:“速去護她!”
楚雄遲疑,自己一旦離去,就無人護衛(wèi)皇帝。
徐恒慍道:“這是朕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