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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王玉英照徐恒所說,一筆一劃批注。
徐恒先瞟她的臉,繼而眺她筆下,等王玉英寫完,他拾起另一本奏章:“這本你瞧瞧,也是他上奏的。”
王玉英毫不猶豫放下斛谷須彌來朝的奏本,接過徐恒遞來的,北疆督撫的另一冊奏本,一目十行,是乞增糧草輜重的冬需。
“他那現今有多少?”她問。
“原予三十五萬石,你覺得補多少好?”
王玉英認真思忖,人日支米兩升,馬日支料五升,倘若北疆兵馬五萬,配一萬匹馬,日支一千五百石,月耗四萬五千石,這還不包括運輸損耗,北疆又全年近冬……
“再補個二十萬到二十五萬即可。”她算完回他。
“不用那么多,補五萬即可。”徐恒發話,硯臺里朱墨又快干了,執著墨錠一圈圈研——他發現自己有點貪戀此刻,一邊研墨一邊和她說話,看著她的筆尖時不時沾進硯臺,心里特別平和安定。
原來北疆現在只有三萬駐防,王玉英邊批邊想。
之后四本,皆是參劾官員,他說她寫,期間又糾了兩處不像的筆跡。
待到第五本,是兵部擇選嘉獎官員,大名單王玉英掃了眼,大半認識,當中還有柱子的大名。
“這個于柱是打小跟著征西將軍的吧?”徐恒突然問
“是。當年打仗,關外的漢人都逃進來,我爹收養了不少遺孤。”她說到這眼睛不自覺眨了下,當中還有荊野,他在城外的大營,而城里有宵禁,來找她不再像上浮游山那樣容易,第一回 就差點沒趕在落鎖前出城。后來王玉英就讓他好好領兵,別來了,他倆好些天沒見了。
徐恒聞言,回想的卻是這幾人當年常在將軍府里晃蕩,他旋起唇角,說笑:“朕總分不清這個于柱和汪定蠻。”
“定蠻臉圓些。”王玉英告訴他。
徐恒頷首,這才報了十來人名,王玉英逐一圈出,左手食指指背擦了下人中,今天這地龍是不是生得太旺了?給她人中這一塊都熱出汗,癢得不行。
徐恒瞇眼睹見,今日的確命人將地龍生旺,他自己并不覺熱,但是忘了她是最怕熱的。他看她不僅人中,鬢角和下巴亦發微汗,遂放下朱墨錠,掏出絹帕撫向王玉英的下巴和脖頸,要為她擦拭。
王玉英專注勾圈,被徐恒的驟然觸及驚得聳肩,不假思索歪頭躲開,因為動作太大帶動圈椅,發出一聲響。
這響重重敲在徐恒心上,他被刺激得轉去抓王玉英的手,縱使隔著絹帕,也不由分說扣緊。王玉英要抽手,徐恒牢牢攥著,她加注內力,他強忍真心痛也要加注,就是不松。
“陛下,坤寧宮急報!”內侍忽至門外,尖聲尖氣報喪,“皇后娘娘突發厥癥,御醫施針灌藥皆不見效,巳時半薨了!”
王玉英聞言渾身冰涼,被徐恒拽著的那只胳膊上全是雞皮疙瘩——她之前一直以為徐恒要用莫須有的罪責廢后,未曾想他置人死地!
王玉英怒目圓睜,徐恒瞧見,不自覺松開手,但神色始終坦然。
王玉英即刻起身遠離,隔著一丈,咬牙切齒,自己沾沾自喜代批奏章,卻原來還有這么一出戲碼等著愚弄她:“你這節骨眼上害人性命,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嗎?徐麒郎,草菅人命你都不怕天打雷劈!”
徐恒聽見斥責,嚅了嚅唇。他原本不打算解釋,但重陽節說開江氏的誤會后,一直自責。
他還是希望他倆以后不會再生誤會,緩分雙唇,耐心詳述:“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沒有死,會隱姓埋名,遠離京師,自此山高水長,天遼地闊,任其逍遙。之所以報病逝,是因為她出身清流,倘若被廢出居,族中父兄必定效仿古義,賜白綾以全門楣。朕全她父族風骨,亦圓她踏遍青山的夙愿。”
王玉英定定站著,這會不止一只胳膊起雞皮疙瘩,全身皆是,恍覺風颼颼吹著汗毛,耳畔無形的風也在呼嘯肆虐。
徐恒以為王玉英不信,抿了下唇。
他最初的確打算以貪墨案廢后,但后來坤寧宮中與衛后長談一番,改變主意:“眼下衛氏尚未走遠,你若不信可差慶福追回——”
“不必!”王玉英果決打斷。她眼底轉瞬薄紅,隱涌晶瑩,直直鎖定徐恒雙目,看他的眼神如刀,一片憤恨。
徐恒受不住這眼神,偏過頭去,低道:“你別氣了,衛后之事是朕一己所為,與你無關亦無責。如有非議,天塌下來也由朕頂著。”
他久久不聞她應聲,終艱澀道:“朕說了與你無關,會由著后位空懸,你不想再當皇后就不當,絕不強逼復立。”
她還是一聲不吭。
徐恒挑了下眉,不解其意,但能覺出氣氛冰冷,她的憤怒沒有絲毫消退。他轉回頭重新看向王玉英,見她雙眼已全然猩紅,因為喉管不住蠕動,連帶著下頜也一收一落。
他怔忪須臾,終于讀懂她的無聲控訴:為什么衛后可以,她當年不行?!
徐恒一下子也眼尾泛紅,喉頭滑動了下——她跟衛氏不一樣,哪怕他自知理虧,也絕不可能放手!
王玉英狠狠盯著徐恒,雙肩和胸脯皆隨話語起伏:“你這個畜.生,畜.生!”
楚雄聞言佩刀進殿,王玉英也怒瞪他一眼,接著頭也不回奔出御書房,徐恒急追,沒有一霎猶豫:“英娘!”
朔風呼嘯,漫天鵝毛簌簌而下,京城竟在這一刻降下初雪。
屋頂和地上頃刻白了一片,徐恒強運輕功,縱身翻了個跟斗,擋住王玉英去路。
他喉頭滑動,咽下涌起的腥血,朝王玉英再近一步,幾乎腳尖抵腳尖:“是我對不住你。”
在呼吸貼近的剎那,王玉英即刻挪遠。
落雪的青石板打滑,她方才又太過悲憤,一時力竭,竟沒站穩,身往后仰。徐恒看得也好似踩空,急忙伸手要兜王玉英的腰,免她摔倒。她卻再一次躲避,因此已栽倒得更為猛烈迅速。眼看就要落地,徐恒怕她受傷,心急如焚改去抓她的手,王玉英卻快半拍攥成拳。
徐恒急道:“英娘,抓著我的手,不然摔了!”
咚的一聲,王玉英重重跌坐地上,雙手始終緊攥成拳。
徐恒瞧在眼里,之前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絕走馬燈般在他腦海里閃過。他傾身朝王玉英伸出左手,直勾勾盯著她,目光幽深,兩頰緊繃:“來,朕扶你起來。”
王玉英身子發軟,起不來,但就是不借徐恒的力。于是他的左手就一直伸著,偏要她抓,哪怕給予他一根指頭。
僵持間,鄭揚之不知打哪來的,撐一把傘快步走近,幾近于奔,他空著的那只手伸向王玉英。
王玉英察覺側首,與鄭揚之對視一眼,手搭到他胳膊上,鄭揚之笑容滿面,小臂用力將她拉起。
王玉英剛一站穩,就松開鄭揚之,要走。
她的隔閡比漫天大雪還涼人心,徐恒終于忍不住拂袖:“就是抓一下朕的手,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