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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

月墜西峰，夜色濃墨。

官道上，數(shù)匹良駒風(fēng)馳電掣。

“駕、駕！”當(dāng)中一少年連拍三、四下馬背，奮力疾馳，終于趕上領(lǐng)頭的戍西將軍。少年問出憋在心中許久的疑惑：“師父，我們?yōu)槭裁匆s得這么急？”

戍西將軍策馬猶若離弦之箭，追風(fēng)逐電，少年僅問一句就又落到后面。

少年怔望揚塵，再次拍馬：“駕！”

他趕上后側(cè)首盯著戍西將軍，語若連珠：“找間腳店歇一宿，等天亮了再進(jìn)城不好么？何苦夜行？”

有他這一問，另一副將亦道：“是啊，荊帥，何必急這一時半會？再則眼下城門開了么？”

荊野斂容正色，緩分雙唇：“城門必啟?！?

且新帝所遣之臣必已候于城門口——邊將抵京，通常會被即刻宣召面圣，不給邊將與在京諸勢力交往、勾結(jié)的機(jī)會。

所以自己也要恪守本分，順應(yīng)帝心，趕著一進(jìn)京就上早朝。

漸近城門，見得門洞下儀仗齊整，燈火通明，華蓋迎風(fēng)微揚，禁衛(wèi)抬鎏金肩輿候于華蓋下。

荊野一近前，立在儀仗最前的禮部侍郎即刻恭敬執(zhí)禮：“陛下特命以三品儀制迎將軍，即刻入朝議事。”

意料之中，荊野旋即頷首：“大人辛苦?！?

他遵照皇命棄馬乘輿，少年和旁的副將瞧著，除了一兩多心的，余者無不得意——他們將軍真乃翹楚，受此隆遇殊禮，何其榮耀！

荊野進(jìn)垂拱殿時天仍黑著，宮燈照不亮夜空。

他身形魁梧，帶著多年殺伐的武將悍氣，眉眼間卻又蘊藏兩、三分文墨涵養(yǎng)，這份自然而然散發(fā)的文武兼?zhèn)?、剛?cè)岵?jì)引得殿中百官紛紛側(cè)目。

荊野卻并未左右張望，回應(yīng)眾人。他依照朝堂規(guī)制，緩步前行，將趨至殿中時才瞟眼前方，心頭微怔——旁人興許瞧不出，可他常年征戰(zhàn)沙場，一眼就能逮著最前方鄭相覷他的余光。鄭相的眼神既是打量又似警覺審視，和敵將動手前一樣。

荊野收回神思，亦收回視線，忍不住仰望上首——龍椅對于年輕的女君來講，稍顯寬大，琉冕的珠簾半遮半掩她的面目。而女君側(cè)后方，臨朝太后的鳳座前垂著一道鮫綃珠簾，更望不清。

他心中陡地酸澀，但至御座前跪倒時，聲音穩(wěn)而不顫：“臣戍西將軍荊野，奉旨返京，叩見陛下！恭請陛下和太后娘娘萬安！”

女君起身，從龍椅上一連下兩級臺階，笑道：“荊將軍快請起，將軍鎮(zhèn)守邊陲，勞苦功高。先帝在時，就常向朕夸贊將軍忠勇。”

荊野并未起身，反而抱拳施禮：“陛下謬贊！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

女君虛扶：“地上寒涼，將軍還是快起來吧。且邊疆風(fēng)霜鑠骨，將軍舊日鞍馬之創(chuàng)，可盡痊愈？”

“謝陛下體恤，末將無礙?！?

女君頷首，接著詢問了些邊疆防務(wù)、整軍經(jīng)武，荊野對答如流。女君便賜荊野黃金千鎰，宮錦百匹，明珠一斛。

金磚的耀目照進(jìn)荊野眼中，令其欣慰，但磚的涼意同時也浸至身上……

最終，欣慰和知足占上風(fēng)，荊野匍匐磕頭，發(fā)自肺腑謝主隆恩。

鮫綃珠簾后，王玉英看得百感交集，愔愔早慧，曾三番五次向她強調(diào)，“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誰，我這輩子就只有娘親！”

昨

她的愔愔……什么都已猜到。

愔愔想讓母親快樂，所以隱忍了她和夫子的情事；

愔愔知道為著所有人好，永遠(yuǎn)不能同荊野相認(rèn)，只能做君臣，所以她降階相迎，聊補遺憾。

珠簾綃帳擋住了王玉英所有表情。

金階下，荊野身后，鄭揚之默默注視王玉英、女君和荊野，漸漸這三人在他眼里全成模糊輪廓，雖然心里清楚荊野的本分和謹(jǐn)慎，也門清女君更多只是帝王懷柔術(shù)，卻還是忍不住感情用事，生出一分唯獨自己是外人的不是滋味。

散朝后，女君繼續(xù)于御書房單獨召見戍西將軍，垂詢戍備，從烽燧斥候聊至士馬芻糧，無一不細(xì)。問及屯田、馬政、御虜?shù)却笥?，咨以方略。戍西將軍?jù)實以對，期間說起塞外敵酋動向，山川形勝，如數(shù)掌紋。

將軍出宮時，已是酉末戌初。

驛館里，隨行的諸位副將和少年早已等得火急火燎，一見荊野歸來，旋即邀請一道夜游京師。荊野婉拒，讓他們盡興，自己則獨留客舍中。

窗外落起雨，淅淅瀝瀝打著竹葉，滴滴答答自檐角墜下，雨聲中忽然響起一聲叩門，只一聲，就停了，但荊野還是聽見，起身開門，睹見一頭戴冪籬的女子抬著右手，似欲再叩。

青菜味混著泥腥，飄入房中。

荊野即刻猜到來人，王玉英亦摘下冪籬：“是我。”

荊野瞥向她的婦人發(fā)髻，復(fù)又移下，她的容顏和他日思夜念，自我想象的稍有出入。

他自然想多看一看，更仔細(xì)打量，但雨這么大，還是讓她先進(jìn)來：“太后娘娘快進(jìn)來吧?！?

他幫她收傘，給她斟茶。

王玉英剛坐下，一杯溫茶就遞至手邊，她接過后不假思索道了聲謝，事后才意識失言。

荊野聽見，猶豫須臾，最終什么也沒說，沖她淡笑，手上給自己也斟了盞茶。

“怎么只有你一個人？”王玉英慢且小心地問，多年未曾言語通訊，見面之前十分掛念，見面后卻生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