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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揚之忽然心里一松,什么都舒暢了。
“前世你只憶到今日吧?”他問徐恒。
徐恒一怔,少頃,一絲莫名的害怕躥起,又迅速壓制。
“后來你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鄭揚之不緊不慢分合雙唇,,“且不止一個。”
什么不止一個?孩子還是女人?
徐恒對視鄭揚之,讀懂他的眼神回答都不止一個。
他再看鄭揚之的不茍言笑,心突地又顫了下。
“其中一個是江表妹。”
“你騙人!”徐恒旋即反駁,氣息粗重,胸脯起伏,“你休想花言巧語挑撥我和英娘!”
他差點中了鄭揚之的奸計!
預料中的反應,鄭揚之緩分雙唇,也給他講一講,但隱去徐恒登大寶和太子病逝,只說他從北疆被召回京后仍做肅王。
當然,徐恒猜到也沒關系,今生腿殘再難繼大統。
徐恒這廂越聽越焦躁,也愈迷茫,顧不得思索權利,只心急如焚在鄭揚之的言語里尋找感情破綻——很遺憾,他找不到,難道真如鄭揚之所言?!
“你說的簡直可笑!”他惶恐否認,“倘若英娘是因救我無子,我就更不可能負她!且我已經為了英娘退了江小姐的婚,又怎么可能再因江小姐厭棄英娘?朝令夕改,我這和扇自己臉有何區別?”徐恒說到這躬起身,一想到鄭揚之說他不僅心一點點偏向江梅,厭倦怨恨英娘,最后更是休了她,他的心就疼得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那樣對她!
明明他這半生就只有英娘,她是她唯一的歡愉和幸福。
“江小姐曉得我成親有心愛的妻子,還要做妾,這樣的品性,我還背叛英娘看上她,我不是既蠢又壞?”他眼尾泛紅發問。
鄭揚之噎了下。
徐恒已經完全駝起背,不住搖頭:“我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
他不信他和英娘變得面目全非,互相怨恨,他明明滿心滿眼都是她,他只會對她一如既往溫柔體貼,有求必應。
他會一輩子寵她愛她,盡他所能把最好的給她。
他前些天憶起婚后某一日,他休沐,他倆沒出去,就坐在后院曬太陽閑聊,說著說著他就往王玉英身邊湊,過了會竟挨著她的肩膀睡著。等再醒來,太陽仍曬著,身子暖意融融,院子里的芍藥也開得明媚,她笑盈盈嗔他竟敢睡著,他看著她的紅唇張合,想著一輩子一直就這么過下去,該有多幸福滿足。
后來他忍不住把這段記憶回想數遍,眼下再次思及,他突然對未來的自己涌起一股濃烈的惡心,有一刻甚至想殺了前世的自己。
徐恒強打起精神,覷著鄭揚之,喉頭滑動:“你在欺罔本王,本王自有決斷。”
鄭揚之朝他拱了下手:“既如此臣就不多言了,謝殿下救臣內子,此后毋再來往,各自珍重。”
徐恒直脖定睛,二人對視片刻,鄭揚之轉身離去,眼見要開門,徐恒突喚:“等等!”
他控制不住眼底溢出濃烈的悲傷,其實他早就痛苦地信了,內疚之余還有許多疑問,能猜到她被休之后必定艱難,卻還是忍不住想問一問,后來又發生了什么?他想知道她的一生。
愧疚剜著他的心。
鄭揚之駐足,轉身。
徐恒已重新掩藏好情緒,臉色蒼白地垂下眼,算了,沒有那個臉問,以后會自己想起來。
見徐恒重合上唇,鄭揚之轉身離去。
徐恒一直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如石沉寂了約莫一刻鐘,忽有仆從來報:“殿下,江姑娘聽說您醒了,府外求見。”
殿下退了江姑娘的婚,江姑娘卻仍掛念殿下,可真是癡心人吶!
徐恒繼續沉默了會,突地暴起,振臂高喝:“讓她走!走!”他的聲音因激動變得嘶啞,“本王這輩子都不要見到她!”
他不能看這么個人,一看就會想到自己因為這個人毀了和王玉英多年的情分。他大口地喘氣,身一弓,跌下床去。
*
鄭揚之這廂,和王玉英一道乘車回府,上車時天色將暗,下車時已經漆黑一片,仰頭能見數顆明星閃耀。
他望著星空泛起笑意,徐恒指責他是偷兒,如果沒有告知王玉英實情,那他這一世的幸福的確是偷來的。
他現在很慶幸自己能說出來。
鄭揚之牽緊王玉英的手,并肩跨進家門。
兩年后,京師大疫。
彼時王玉英正侍奉雙親游于山水間,聽聞鄭揚之總攝疫事,疫漸戢,又聞肅王坐事,貶為庶人,抱疴赴北疆。
又過半月,鄭揚之剛從疫棚巡防回到臨時居所,時疫已近尾聲,再過個兩三日就能解禁。他正換身衣裳,察覺腳步,回望帳門口,雖然王玉英戴著紗巾,依然一眼認出。鄭揚之急忙找摘下的冪籬,重新戴上:“你怎么回來了?”
進了疫區就不能再出去,他得想個法子把她周旋送回安全處。哪怕王玉英遮得僅剩下一雙眼睛,他的目光依舊膠在她面上,忍住摟抱的沖動,腳往后退:“你先別待在這,過幾日我去找你。”
王玉英朝鄭揚之走近,不由分說往他肩上一靠,鄭揚之頓時定住。
“既結夫妻,就當同生共死。”她在他肩頭呢喃。
如果有得選,她更偏好彼此唯一,沒有被分散的愛才最純粹濃烈。
片刻,鄭揚之緩慢抬臂,從后摟住她,他的喉頭連滑數下,一股酸流自喉管咽下,到心田時已化成蜜。
……
戍西將軍荊野再次回京述職,他的徒弟小姜已過二十,個頭再次拔高,跟在荊野身后,皆人高馬大,雖著便服仍引行人側目。
一想到師父說這回會帶他一道面圣,小姜就興奮不已,馬趕半步,追上荊野:“師父,我真能見到陛下嗎?”
荊野淡晲了眼,示意別在市井提及女君。
小姜即刻噤聲,但過了會眺見前頭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再讀挑子,嗅酒香,還是禁不住開口:“賣什么酒呢?”
不等荊野同意,小姜就上前再折返:“師父,那邊在賣一種名喚浮生夢的酒,說是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舊年,補平時遺憾事,要不我們也來一壇?”
荊野一笑,自覺一生幸運,并無遺憾:“別湊熱鬧了,咱們繞過去,早到驛館。”
“遵命!”
……
與此同時,亦有人將浮生夢獻入宮中,呈于太后案前,將忘川倒流,人生重來描述得繪聲繪色。
玉液瓊漿在六瓣花的金杯里晃蕩,王玉英旋起唇角,既不推拒,也不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