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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起初默默翻書,少頃,將書立起做掩護,偷瞟荊野,見他時而翻書,那么高大的塊頭,卻像個書呆子似的心無旁騖,時而坐著筆直寫字,一筆一劃瞧著就十分用力。
王玉英側首再瞟窗外,風雪不住呼嘯,但窗子被荊野加固得極嚴實,炭也足,她聽不見風聲,暖意融融,忽覺這種日子平靜踏實,盼著能一直這樣下去。
又過十來日,雪停初霽,封的山就在這一兩日解禁,王玉英決定再去采買些路上用的。這回她沒讓荊野去,自個帶倆婢女進城,順道逛逛,讓她們也體味北疆風貌。
荊野聽令,留在家中。
二婢不會御馬,王玉英親自趕車,剛進城要買東西,才發現錢袋忘家沒拿。
婢女要回去取,王玉英一拍大腿:“你倆這里等著,我回去快!”
她熟路,解了馬套翻上,騎裸馬飛奔。
到家叩了三下門,荊野都沒應,聽見里頭嘩嘩水聲,特別大動靜,王玉英有些擔心荊野,遂運輕功越過墻頭,循聲進了柴房,竟瞧見荊野不著一縷站在浴桶中,正執著巾帕往身上澆。他淋的是下面,但王玉英上下都瞧見,上頭一順水珠滾過他發達的胸肌,沿凹陷滑到結實成塊的腹肌,下頭……
大眼瞪大眼,片刻呆滯。
王玉英陡然轉身,面紅耳赤,整個人燒起來,喘的氣亦粗重。
浴桶中重重一聲,水花飛濺,但王玉英完全沒心思考慮,過會才覺不對勁,轉回身發現荊野完全潛入水中躲起,這么久了……
“這會憋死的!快出來!”她急呼,然而水面一直紋絲不動,毫無漣漪。
他個傻子!王玉英急得眼尾泛紅,上前一把拽出荊野,起勢太猛,荊野控制不住嗆咳。王玉英急得在他胸上拍了下,荊野傾身,二人撞到一處,他滾燙的胸膛在她身上貼了一霎,王玉英后退轉身,荊野更是往后縱身跳出木桶,因為倉惶,差點被桶沿絆倒。
他在木桶后蹲下躲藏起,緊張得跟剛才躲桶里一樣,腳趾全縮起,腳下一地的水。
他怕身上臭被大小姐嫌棄,所以總偷摸沐浴,以前都在夜里,且為了不發聲,躡手躡腳,今日想著家里沒人,放開來洗個大澡,誰曾想被大小姐瞧見!
是他不對,今日污了大小姐的眼。
“大小姐。”荊野躲在桶后開口,心砰砰跳,“今日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您要不放心,只管藥啞我,或者砍了我的腦袋!”
是他做得不對,不該大白天沐浴。
半晌,王玉英背對荊野低語:“今日之事,我們都當沒發生過。”
她說完快步出門,已經到了院中才記起錢袋還是沒拿,折返回屋,取了再上馬,仍不受控眨眼——方才第一眼瞧見桶中荊野,的確尷尬,但她是歷經過人事,沒那么多扭捏羞愧,后來更是只擔心他憋死,拽那一把時,仍自以為坦蕩蕩。直到二人撞著,她才意識到,或者說終于承認了自己對荊野起了別樣的心思。
興許稱不上男女之愛,但她是真喜歡他那具身子,回想仍會不受控心跳加劇。
她是怎么了?竟如世上薄性男兒,才死了丈夫,就馬上蠢蠢欲動別的男人。
王玉英狠狠搖了下腦袋,她不該,至少不能這么快這樣。
“駕——”她連拍數下,讓馬馳騁得越來越快,仿佛這樣那些復雜的,令她羞愧的心思就能和樹影一樣往后倒,拋之腦后。
屋中,荊野在桶后躲了許久,躲到水涼人僵,確定王玉英已走遠,才麻溜穿衣,收拾殘局,一回屋子,又瞅見徐恒牌位。
收回目光,再瞥,再收回,明知不該,不能有心虛的心思,但就是控制不住心虛。
荊野最后掀袍跪下,不知道該怎么辦,給這位前夫再嗑個頭吧!
開山解禁,離疆返京。
二人默契地再未提及。
但遇著暴雨,破廟落腳,荊野會一直站在擋風口;山石滾落,他不惜用手去打,也不讓石頭砸中車廂;客棧投宿,人多嘈雜,他直接守在她門外一宿不闔眼,防歹人窺探;溪邊取水時,他會忍不住摘一簇小花,但見她一身縞素,又將花暗自藏進袖中直到花蔫……
王玉英皆瞧在眼里,所以篝火夜談的時候,她會稍微坐近些,主動同他追憶二人共同經歷的少年事……
一行人行至宿州,除卻荊野,余下三人皆染了疫癥,據說是京城的余疫傳播至此。王玉英一聽心急,嚷著要回京找爹娘,一會又催荊野離開疫棚,別也染上。到后來迷迷糊糊,身體打顫,一個勁呢喃冷,連爹娘都不喊了。
荊野急了會,咬牙道:“大小姐,冒犯!”
擅自開了她的箱子,給她添衣裳,可她依然喊冷。這回他不講冒犯,先喉頭滑動了下,而后將箱中徐恒牌位反過來瞧不見字,方才摟住王玉英。
好暖和,她本能回抱……
荊野怔了下,回望箱中,扯衣物將牌位完全遮蔽,才不再忐忑,將王玉英緊緊箍在懷中。
他下巴在她肩上磨蹭了下,將自己的體溫源源不斷傳給她。等王玉英身上漸熱,就趕緊遵醫囑放開她,喂水喝,又想抱都抱了,索性認責到底,將她衣裳稍稍解開,待退熱發汗便給她擦拭。
王玉英神志清醒后,第一眼就去尋找荊野。荊野直直對上,臉仍通紅,但視線沒有絲毫躲避:“我趁大小姐昏神時冒犯了小姐,罪該萬死,任殺任剮,絕無怨言!”
王玉英沒接話,靜靜瞧著他,他能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
“但……”荊野握拳的兩手緊得攥出汗,一直默默告誡自己不能結巴,“但倘若你瞧得上,我愿意擔責,這輩子竭盡全力讓自己配得上你,守護你一輩子!”
良久,王玉英輕道:“我是個寡婦。”
還比他大了四歲……
荊野目不轉睛瞧她,自然而然脫口而出:“你永遠是我的大小姐。”
他提了口氣,上前主動抱住她。
但這也是他們抵達京城前最親昵的舉動。
荊野說王玉英教他讀過,喜歡一個人要“發乎情,止乎禮”。抵達將軍府后,二人一道向將軍和夫人道明。
王玉英才將雙十,將軍夫婦打心眼不愿女兒守寡,荊野又是從小看大的,知根知底,沒多久就應允。荊野這才重返虎牢關,計劃兩、三年掙得軍功,升調京城,到時再來入贅。
他很爭氣,一年半后就調回京郊大營,議親時京中卻突地傳起王玉英克夫,說那前室之夫就是因為娶了她,才一步步走衰,最終被活活克死。
流言漫天,荊野每回聽見都要維護王玉英,同那些碎嘴子的人爭個面紅耳赤,甚至忍不住要動拳頭。王玉英將他攔住勸回家,荊野怕她傷心,直言道:“別聽外頭混說,天下哪有什么克夫,要我說克夫就是旺妻,那我情愿旺你!”
王玉英笑說完全不在意,但隔日卻背著荊野,私下想邀鄭揚之。
鄭揚之將私下相見的地點約在一名喚漱玉樓的茶肆雅間。
王玉英進門時,鄭揚之已倚靠靜候。她一不打量他的穿著,二不與之客氣,開門見山就問:“鄭揚之,你是不是想我克死你?”
鄭揚之垂眼,默不作聲。
王玉英心道還真猜對了,他就是想她天天克死他。
她往椅上一坐:“我是要招贅婿的,你也愿意上門嗎?”
鄭揚之依舊沉默。
王玉英抿了下唇。爹娘染疫后身子一直不大好,這幾年費心費力地照料,荊野也幫著覓了許多好藥材,才逐漸好轉。宮里的太子就沒這般好運氣了,染疫后纏綿病榻,去歲病亡。太后無子,鄭國老做主從宗室里挑了位一歲孩童繼位,如今朝中鄭氏一手遮天,皆道過不了幾年,天下就要改姓鄭了。
“而且不僅要上門……”王玉英頓了下,“婚后阿野興許會辭官。”
他倆想帶爹娘去更暖和宜居的地方,而鄭揚之,能放棄嗎?
日后得見族中子弟意氣風發,貴極人臣乃至登大寶,他卻要同她做平凡夫妻,柴米油鹽,日復一日,會不甘和后悔嗎?
何況,她不愛他。
能抵萬難的是相愛,不是一廂情愿。
鄭揚之至此刻方抬眼皮對視王玉英。
眸光幽深,良久靜謐。
如今他家比天家氣勢更盛,王玉英小心斟酌,決定誠誠懇懇,再央求一句“我自認沒怎么招惹你,你放過我吧”,哪知剛分唇,鄭揚之就起身離去。
王玉英合上唇,知道無論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想聽見這句話。
翌日,京中關于她克夫不祥的謠言一夜消停,再未流傳。
這一年,王玉英同荊野成了婚。
原來男人在榻上是不一樣的。
從前那人溫柔自矜,不會時時回應她的熱情,有時會斥責放.蕩,但荊野不一樣,他是個好學生,會加倍的模仿,回應,橫沖直撞,像兩團熱情的火聚成一團,熊熊燃燒。
他的嘴巴也啞的,不會講掃興的教誨。他的指不像前人那般瘦長,布滿老繭,給予她別樣觸感。
這些比較僅存于最初成親那幾月,后來王玉英就漸漸把徐恒忘了,忘得徹底,若干年后,連他的樣子都拼湊不起來……
成親當年,他們就離開了京城。翌年在惠風和暢,四季如春的島上有了一個女兒。
漁民們時不時會傳來陸上的消息,江山真的易了主,但聽說太子至今沒有成親,亦從不收美姬,這日后做了圣人可怎么辦哦,如何延續皇嗣!
王玉英有點慶幸她和荊野溜得早。
“娘子!”荊野在船上朝她招手,船槳劃開金波,一躍上岸,三兩下拴好船。
“爹爹!”女兒從王玉英懷中掙脫,撲向荊野。
荊野彎腰,單手將女兒撈進臂彎。她快步走到王玉英面前,她尚未開口,就有什么溫潤物套到腕上,低頭一瞧,是一對紅若牛血的珊瑚鐲。
“爹娘的禮物回去再給你瞧。”荊野笑呵呵,王玉英仰望他那張被曬得愈發古銅的臉,綻放笑顏——遠方的圣人不一定是真圣,但她家相公永遠給予最熱烈純粹愛意!
微斯人,吾誰與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