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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在香江,沈家不止是個姓氏。
上世紀四十年代,沈家不過是個在筲箕灣避風塘討生活的“疍家仔”(水上人家)。靠著幾條破舢板起家,做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生意,運黃金,運盤尼西林,運一切亂世里值錢的東西。
八十年過去,那個曾經滿身魚腥味的家族,早已洗凈了腿上的泥點子。他們穿上了薩維爾街定制的西裝,住進了半山的豪宅,成為了掌控香江一半以上航運命脈的龐然大物。
沈氏集團坐擁葵青七個集裝箱碼頭,手里死死捏著通往東南亞,歐洲和北美的三條黃金航道。
坊間有句戲言:“維港的水流到哪里,沈家的船就開到哪里。沈生咳一聲,半個港口的苦力都要沒飯食。”
然而,從昨日,到今早,葵涌碼頭就陷入了焦灼的狀態。
“吊機走快點!撲街,沒吃飯啊?備用電機呢?死哪去了給我頂上!這批貨要是溫控紅了,把你們去填海都賠不起!”工頭的咆哮聲夾雜著粗鄙的粵語臟話,在嘈雜的卸貨區罵開。
然而隨著那個撐傘的男人靠近時,他的罵聲停止了,胡亂在沾滿機油的工裝褲上抹了兩把手,小跑過來。
“沈生。”工頭聲音發顫,“不是底下兄弟不賣力,是閘口那邊今天不對勁。以前遞根煙就能過的,今天塞紅包都被退回來了,說是上面下的死命令。”
沈宴洲點點頭,正要仔細盤問,沈西辭走了過來。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焦躁,“哥,剛才我去調度室看了,當值的梁sir臨時換了班,一定要搞‘一級查驗’,幾百噸的藍鰭金槍魚和頂級和牛,一旦開箱接觸熱空氣,品質掉一個等級就是幾百萬的差價。”
“還有多久截關?”沈宴洲的聲音很輕。
工頭連忙豎起兩根粗糙的手指,急切地比劃著:“兩天!沈生,只有兩天了!南洋那邊的拿督就要過壽,這批貨是主菜。要是兩天上不了船,不僅違約金要賠到底褲都不剩,咱們沈記在南洋剛鋪開的線就算斷了……”
他說不下去,重重地嘆了口氣,一臉愁苦地蹲下身,煩躁地抓了抓稀疏的頭發:“這哪里是查貨,分明是要咱們的命啊。”
沈宴洲從口袋里摸出銀質煙盒,夾著一根煙遞到工頭面前。
“拿著。”他聲音低沉。
“這幾天兄弟們都沒睡好,辛苦了。”
工頭看著那根特供煙,滿是機油味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才敢顫巍巍地伸出去接,他在碼頭混了半輩子,連砍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竟莫名覺得喉嚨發干。
“沈生,這……這都是我們該做的。”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先別慌。”沈宴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讓兄弟們去接備用冷氣管,不管燒多少油,溫度必須恒定在零下二十度,其他人輪班去阿婆的茶檔吃個飯,記我賬上。告訴他們,只要貨還在,其他的麻煩,我來扛。”
周圍幾個原本一臉頹喪的搬運工聽到這話,死灰般的眼底瞬間燃起了光。
在這個不把人當回事的葵涌碼頭,別的老板只在乎報表上的紅字,只有沈生在乎他們這群苦力餓不餓,累不累,這幫在刀口討生活的漢子別的不懂,但心里都守著一個死理——
為了沈生,今晚就是把這幾十噸貨扛在肩膀上游去南洋,也不能讓他虧本。
人群里不知誰低吼了一聲:“都別愣著了!去接冷氣管!為了沈生,拼了命也得把貨守住!”
沈宴洲看著他們,笑了笑。
轉過身,側頭看向一旁濕漉漉的沈西辭,取出手帕輕輕拂過他的額角,順勢替他抹去了即將滴進眼睛里的雨水。
“哥?”沈西辭原本因焦急而煞白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多大的人了,還這么毛躁。”
“備車,去稽查科,我們去會會這位臨時換崗的梁sir。”
***
海關稽查大樓內,冷氣開得很足,與外面濕熱腥咸的碼頭仿佛是兩個世界。
沈宴洲和沈西辭在接待室坐了整整四十分鐘,面前擺的茶水,早就涼透了。
“沈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年輕的beta秘書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假笑,“梁科長剛才一直在開緊急視訊會議,畢竟最近嚴打,上面抓得緊,您這邊請。”
他們面無表情地跟著,走向盡頭的辦公室。
隨著大門推開,一位身材微胖,發際線后移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見到沈宴洲,他摘下眼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哎呀,沈大少,三少親自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梁科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沈西辭方才在外面等得一肚子火,上前一步將文件摔在辦公桌上。
“你們扣押沈氏航運的這批生鮮已經超過了法定查驗時限。如果還沒有實質性證據,我有權代表當事人,立刻申請行政復議,起訴你濫用職權。”
梁sir并沒有被他的律師腔嚇到,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律師,年輕人火氣不要這么大嘛。”
梁sir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越過沈西辭,落在了后面那個銀發男人身上,縱使他閱人無數,但每次見到沈宴洲,還是會被他極具攻擊性的美貌晃一下神。
“沈生,我也想給你們放行啊。”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但這次不一樣。上面發了紅頭文件,要開展‘雷霆行動’,嚴打,我也只是個聽差辦事的,在這個位置上,如履薄冰啊。”
“嚴打?”沈西辭冷笑,“我看是只打我們一家吧?隔壁霍家的船怎么就能走綠色通道?我們的貨x光掃了五次,還要怎么驗?是要把每一只蝦頭都掰開看嗎?”
“如果程序需要,也不是不可以。”
梁sir聳了聳肩,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而且,我們接到了群眾的實名舉報,說沈生的貨柜里夾帶了違禁品。既然有舉報,那就要一查到底,這是規矩。”
“舉報人是誰?證據鏈在哪?”
“出于保護舉報人的原則,無可奉告。”梁sir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沈律師,程序沒走完,我也沒辦法。你們還是回去等消息吧,有了結果,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二位。”
沈西辭氣得臉色發白,還想再爭辯,一只修長蒼白的手卻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西辭,讓開。”
沈西辭望著沈宴洲,乖乖退到了一邊。
沈宴洲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梁sir。
“梁科,這幾年,沈家逢年過節送到你府上的心意,加起來也夠你在跑馬地買個大平層了。我們之間,還需要演這種‘公事公辦’的戲碼嗎?”
梁sir臉色變了變,眼神有些閃爍,避開了沈宴洲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沈生,這一碼歸一碼……”
“五百萬。”
沈宴洲直接打斷了他,“不管是誰讓你扣的貨,五百萬。我要你半小時內簽字。”
貪婪在梁sir渾濁的眼中瘋狂掙扎,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這個美貌與財富并存的男人。五百萬,換做以前,他早就笑納了,甚至還會親自把沈宴洲送出門,畢竟那批貨確實沒問題。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