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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自己像塊木頭,浮在水里,上不了岸,又沉不下去。
大腦里一團亂麻,什么都很迷糊,卻突然有一絲清明,像一根極細的鋼絲刺破肌膚,那就是,她突然反應過來,吳老師說的“媽媽”不是喬瓔,是王清芝。
而無論哪個媽媽,都不可能會來。
一滴淚,掉下來。
隨后大腦里的那些水,仿佛漫出了海平面,全都從眼眶里滑落而下。
這種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她。
“沈新羽。”
“沈新羽,快醒醒。”
“別哭,快醒醒,別睡了。”
有手撫上她的眼,她才知道自己的淚有多冰涼,而那手有多溫暖。
沈新羽緩緩睜開眼,淚水漣漣,晶瑩視線里,仿若看見一顆明亮的星,室內所有的燈光都好像聚焦在他身上,亮得她懷疑自己遇上了天使。
“你怎么一個人?得流感了嗎?你爸媽呢?”裴星野戴著黑色口罩,彎腰俯身在她面前,拇指揩去她的淚。
沈新羽吸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認清人,啞著聲音低喚一聲:“哥哥。”
喚出聲,眼淚又來了。
“不哭。”裴星野連忙翻口袋,找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抖開,將小姑娘臉上的口罩摘下半邊,給她擦眼淚。
可不擦還好,一擦沈新羽哭得更兇了。
很快一張紙就濕透了。
裴星野從來不知道,一個小孩子哭起來能流這么多眼淚,這得多傷心啊。
他又抽一張紙,捂在她眼角,只等她哭夠了,才全部給她擦干凈了。
再看她,兩只眼睛紅腫腫水汪汪,眼睛周圍一圈也紅通通的。
他低聲問:“是不是有點疼?”
人眼角的肌膚最是脆弱,被眼淚浸濕后,有一種緊繃的灼燒感。
沈新羽木訥地點點頭。
裴星野轉身,走去對面。
沈新羽這才注意到,對面有個女人一直朝她看著。
那女人戴著口罩,燙著卷發,衣領口系著桑蠶絲的圍巾,坐在一群病患中間,氣質特別優雅高貴。
而她也在打點滴,一只手背上連著一瓶輸液包,看來也得了流感。
沈新羽一下子低下頭,臉上燙得不行,覺得自己剛剛太失態了,星野哥哥帶女朋友來看病,她就那樣對著他放縱大哭了呢。
裴星野和那女人說了幾句話,那女人從手提包里拿出一支潤膚霜給他,裴星野轉身又走回來,遞給沈新羽。
沈新羽連忙接了,朝那女人點頭示意感謝,擠出一小點,給自己臉上抹了抹。
裴星野轉身,彎下腰和沈新羽旁邊的病患打了聲招呼,和人商量換個座位,對方很好說話,立即答應了。
于是裴星野又走到那女人身邊去,拎起她的輸液包,領著她走到沈新羽這邊來,將兩個人安排在一塊。
“小妹妹,你好。”趙畫檸偏頭,朝沈新羽眨了眨眼。
沈新羽抬頭,這才看清女人的眉眼,感覺她不年輕,至少有四五十歲了。
那就不是那個人間絕色的姐姐。
“我媽。”裴星野抬手隨意指了下,給沈新羽介紹說。
“啊……阿姨。”沈新羽大腦被高燒燒得有些遲鈍,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禮貌叫人。
同時心里莫名放松開來,這位不是裴星野的女朋友,那她就不用那么尷尬了。
她把潤膚霜還給趙畫檸,趙畫檸問了問她的病情,又問她怎么來的醫院。
裴星野站在她倆面前默默聽著,聽到沈新羽說“爸爸媽媽沒空,老師走了”,他眉頭狠皺了下,低頭問沈新羽:“你的病歷報告呢?”
“在書包里。”沈新羽輕輕踢了踢腳邊的書包。
也不勞煩她本人了,裴星野蹲下身,打開書包,拿出病歷,仔細看了眼,轉頭和趙畫檸說:“比你嚴重。發燒38.3,支原體都感染了,輕度肺炎,要掛四瓶水。”
趙畫檸嘖了聲,抬手在沈新羽額頭摸了摸,還好燒退了不少,不過小姑娘看著好虛弱,像紙糊似的,稍微碰一下,都怕她碎了。
叫誰見到這樣一個孩子一個人在醫院,都要心疼死了。
趙畫檸起了母愛的心,摸完沈新羽的額頭,又摸摸她的手,這一摸,嚇一跳。
“這么涼!”
裴星野看他母親的驚恐狀,也探手去摸了摸孩子的手,那一觸,簡直像碰上了雪山之巔的冰尖。
“這也太冷了吧。”
他抬起兩只手,避開針頭,掌心捂住沈新羽的手,小心地給她搓了搓。
沈新羽那手早就凍得不是自己的了,男人給她捂了很久,她才感覺到有一絲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蔓延進身體。
“去買個暖寶寶吧。”趙畫檸動了動自己吊點滴的手臂,對兒子說,“我也快凍麻了。”
裴星野這才放開沈新羽,站起身,問老媽:“還要別的嗎?”
趙畫檸看眼旁邊的小姑娘:“帶點喝的吧,要熱的。”
裴星野點點頭,看眼她倆,轉身走出輸液室。
片刻,再走進來,男人手里多了一只購物袋,他拿出兩片暖寶寶,撕開包裝,一人給一片。
沈新羽手凍得僵硬,抬手接不住,裴星野將暖寶寶捏了捏,卷成一小卷塞進她手心,又拿出一塊嬰兒用的小蓋毯,小心繞過針頭和輸液管,包裹住她的手,重新安放在扶手上。
趙畫檸在旁邊看著都笑了:“虧你想得到。”
裴星野勾勾唇,又從購物袋里摸出兩瓶紙盒包裝的牛奶,丟一瓶給母親,另一瓶撕開包裝紙,插好吸管,遞給沈新羽。
那牛奶是熱水燙過的,抱在手心暖暖的。
沈新羽心生感激,眼里濕意朦朧,又要哭了。
裴星野趕在她哭前,出聲制止:“不哭了啊,多大的人了?”
見沈新羽戴著口罩,他幫她摘下半邊,看到她干裂發白的嘴唇,聲音又變柔,“快喝吧,趁熱的喝。”
沈新羽低頭,使勁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吸口牛奶。
事實上,她今天沒吃早飯,肚子正餓得慌,一瓶熱牛奶下去,整個人就像一朵打蔫的花,有了雨水的滋潤,漸漸鮮活過來。
沈新羽一共要吊四瓶水,趙畫檸就兩瓶,趙畫檸吊完之后,母子兩人也沒走,留下來陪沈新羽。
沈新羽有一刻想,如果面前兩位,是自己的媽媽和哥哥就好了,那她該是一個多么幸福開朗的小女孩啊。
媽媽和藹可親,哥哥溫柔帥氣又體貼,就算她生病了,在這沉悶昏暗、病懨壓抑的地方,她也會感覺到幸福。
四瓶輸液在中午的時候,終于全部輸完了,拔下針頭時,幾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裴星野給沈新羽按著棉簽,低頭問她:“跟我回家嗎?”
沈新羽毫不猶豫地說:“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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