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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事持續到將近午時,眾人先回族地莊子里用飯,而后再啟程歸京。
齊婆子將簾打起,莊寧鴛緩步進了主屋,丫鬟婆子們全都守在外頭。
進了內間,見到張氏半倚貴妃榻上,手扶著額。
“母親,您找我。”輕聲。
張氏抬起頭,手朝她招了招:“過來坐。”
莊寧鴛從善如流,坐到貴妃榻前的圓凳上,神色平靜,等待張氏說話。
避著旁人叫她過來,屋外還重重防守,那必然是有要緊的大事。
張氏看著面前儀態端莊、不驕不躁的大兒媳,心中熨帖,這些年莊寧鴛在府中帶著福哥兒,又幫著她操持大小家事,實在是個提燈難尋的好宗婦。
也是她長子缺了些福氣,尋得了如此佳妻,卻那么早就撒手去了。
無數次暗嘆,若是許湛還在,那他便還是承寧伯府的女婿,她和丈夫現下也不必憂愁如何探聽伯府那邊的態度了。
承寧伯府累世清流,在京中乃至天下文人里素有極高名望,當初他們與伯府結親,闔家大喜。
陳王殿下處全是武將一脈,京城文官們多是不屑與他們往來過多,就算親戚間有些文人關系,也大多是地方官員,要不就是沒有份量,陳王絞盡腦汁想拉攏些文官重臣,卻一直不得其法。
此時想起他們忠順將軍府與承寧伯府之間還有這份親家聯結,便要他們在這處使力。
可如今的莊寧鴛于承寧伯府而言,只是在婆家守寡十年深居簡出的外嫁女,丈夫一死,她于母家便也沒了多大助益,比不得其他夫家得力的女兒在娘家更有體面,縱然伯爵夫人也疼愛這次女,但終究有限。
尤其是在當今風譎云詭的時局之下,承寧伯府大抵不會將緊要的消息同她說太多,但保不準透了什么口風。
“寧鴛,我且問你,這些日,你母家……可曾來過什么書信?”張氏神色正肅,開口略微猶疑。
莊寧鴛心弦一緊,但面色無波無瀾:“兒媳與伯府每月都有書信來往,前幾日母親剛送來一封,說家里一切都好,下月大哥哥和大嫂嫂要為小侄女辦百歲宴,屆時會送帖子過府。”
張氏目中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那確是喜事,到時候我與你一同去,也是許久沒有見過你母親了。”
莊寧鴛斂下眼:“是。”
“對了,過些日子,將有貴客臨門,我們得提前操辦一番。”張氏又說。
“貴客?”
張氏頷首,欲言又止片刻,低聲:“端王府將派人前來,商討……端王殿下與青兒的婚事。”
此言一出,原本提及母家尚且能不動聲色的莊寧鴛都坐不住了,睜大眼:“端王,和三娘的,婚事?”
“母親,那端王爺不是……”
端王年過而立,早有正妃啊!
張氏擺擺手,深嘆口氣:“天家貴胄,你公爹雖官階不低,但家中女兒匹配皇子皇孫,側妃之位也不算辱沒了,更何況,端王正妃膝下唯有二女,青兒若是能生下王府長子,何愁富貴榮華。”
莊寧鴛心中大震,覺得面前的婆母似乎頗為陌生。
往昔,她這婆母是最為疼愛許碧青的,半點委屈也不舍得女兒受,哪怕許碧青已經大了,有時晚間睡不安穩,張氏都會親去女兒床榻邊守著,一守就是一夜。
可如今怎的,要讓年方十七、如花似玉的女兒去嫁與那足可做她父親的宗親王爺?
更何況,還是側妃之位。
雖說側妃能上宗室玉牒,有俸祿,有品階,可再尊貴,頭頂上都有個正妃壓著,且親王側妃并不是只能有一位,屆時深深王府,后宅風波爭斗在所難免,以許碧青之驕傲,這等打擊,如何能受得?
“母親,母親三思,”知道自己本不該管這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輪不著她這個寡嫂置喙,但畢竟也與小姑多年情分,莊寧鴛還是開了口,
“三娘性情您是知曉的,此事想讓她點頭,無異于登天之難。”
“端王年歲較三娘大了許多不說,端王封地遠在東南,將來若是端王離京回往封地,三娘再難見您與公爹,豈不心痛傷悲?”
張氏眉心隱有陰影:“……女大當嫁,姻緣之事,她只能聽家里的。再者,嫁去哪家,也沒有常回娘家的道理,不時回來看望父母,來些書信就是了。”
不知因著面前老婦人的態度抑或是最后那幾句,莊寧鴛心中涼了些,閉了閉眼,再勸:
“母親先前不是同我說過,兵部侍郎府有意以他家長子來求三娘嗎?兒媳聽聞,那侍郎家長子頗有才干,與三娘年歲也匹配,三娘與那公子同隊打過幾回馬球,這便不算盲婚啞嫁,兒媳還以為,您是屬意這門婚事的。”
兵部侍郎鄭家和許父頗有交情,侍郎夫人和張氏也是手帕交,而許碧青與那鄭家長子,事實上更不止是“打過幾回馬球”的關系,而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許碧青在她面前也表露過不止一兩次,對那鄭毅的喜愛。
本是天賜良緣,如今難不成真要就此斷送。
張氏臉色更青了些,偏開眼:“這些不過小兒女不懂事時玩耍罷了,與婚姻大事何干,且那侍郎府也并未正式上門提親,如何算數。現如今,這門與端王的親事,是坐定了的,你不必再說這些。”
莊寧鴛聽她的語氣,手漸漸發了冷,此事,大抵無轉圜余地了。
默然片刻,只低聲:“兒媳是擔憂,端王殿下與三娘畢竟相差甚多,將來三娘嫁過去,怕是要受委屈,況且,此事太過突然,兒媳一時間沒意料到。”
張氏瀉出道長氣,神色放緩:“這倒不必擔憂,這門親事,還是端王殿下提的。”
“端王爺先提的?”
“王爺親口同你公爹說,入京后,幾場馬球會上都見過三娘,說她颯爽活潑,性情直率,若得她為妃,必定珍重待之。”張氏低聲。
莊寧鴛微微張口,最后緩闔了眼,心里無端悲涼。
不欲再問“為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嫁女親王”,她出身世家,如何不明白其中必有黨爭的影響,無非便是權衡利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