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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說他想不明白她,可她也想不明白他。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他將情愛看得如此重,她想不明白他為何不去與別人嘗試一番,這世上真就有非卿不可?
她亦想不明白他為什么會獨獨看上她,喜愛一個人難道不需要諸般理由?不需要比長較短?不需要深思熟慮?
他說他對她是一見鐘情,可他難道不知這世上除了一見鐘情,還有日久生情,后者或許也同樣刻骨銘心,譬如她和許渝,雖然他們的相遇的因由并不美好,可是后來不也相敬相依了嗎。
他于她而言就是一場烈焰卷成的狂風,他的情愛燒得她膚骨灼痛,他無盡無止的索取錮得她窒息如溺,他劣心肆性,欺她騙她,控制她強迫她,但他又在她危難的時候護住她,她對他笑一笑,他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全都捧來給她。
他給她噩夢,亦給她美夢,但無論是噩夢還是美夢,全都是夢。
夢,是不真實的。
他對她而言,就是這樣的感覺。
她過往的人生里,只有殘酷的、沒有任何逃避余地的現實,沒有過這樣的夢,沒有過他這樣的人,所以,除了想法設法做一個縮頭烏龜,她想不到任何別的可能,她只怕她的殼被敲碎,暴露在日光下的肉身,很快會在荊棘礫石遍布的地方枯敗死亡。
可是現在,他還是來敲她最后的殼了。
屋子里靜得沒有一丁點聲響。
她長久地怔住,動作也隨之停止。
握著木箸的手微微顫著,良久,緩緩放下。
…
內侍監。
夜深,姜胡寶站在檐下,接過放藥膳的呈盤,低聲同面前的手下徒弟低語幾句,隨后吩咐他們守緊了外頭,不許任何人接近,免得隔墻有耳。
小黃門領命便去,姜胡寶抬眼眺了,而后轉身回屋內。
姜四海在黃花梨羅漢榻一側松坐靠著引枕,瞇著眼。
姜胡寶把呈盤在羅漢榻小幾上放下,盛藥膳的玉碗正擺在靠近老太監的一邊:“爹,里頭擱了最好的參芝,用些吧,對您身子好。”
姜四海瞇緊的眼皮縫掀開了點,瞥了眼殷勤的干兒,輕哼了聲,坐直身:“你倒還孝順。”
姜胡寶笑瞇瞇地,緊接坐到另一邊:“爹,什么叫倒還,我什么時候不孝順了。”
湯勺放進玉碗里,慢攪著,攪湯的人卻不急著喝:
“今個兒去了趟玉鏡寺,回來陛下便賞了你一堆滿的物件兒,瞧著,后頭用不著你爹我再給你謀劃什么了?”
姜胡寶笑道:“還虧得上回爹提點,要不是有爹在,我還不知道稀里糊涂到猴年馬月呢。”
“你也就這張嘴了。”姜四海瞥他眼,嘗了口藥膳,滋了滋嘴,壓低聲,“聽說,陛下讓你拿著圣旨,去調派禁軍了?”
聞言,姜胡寶便是一凜,回首朝房門處再看了一眼,方才點頭應了聲“嗯”。
姜四海了解自己這個干兒,也不問這回是不是為了酈夫人了,直接問:“你又給陛下出了什么好主意了?”
姜胡寶撓了撓鼻尖,這次倒沒了得意的神色了,而是訕笑:“我還能出什么主意……”
酈夫人的軟處,不就那些嗎。
“倒也沒什么,只是派了一隊人馬去清亭,又派人把夫人身邊兩個丫鬟接進宮里了,還有一隊人馬……”
“派去了湘原縣的小喜鄉。”
姜四海抬起眼看他。
姜胡寶撓了撓頭,俯身湊得更近些,低聲:“之前我們便查到夫人父母早逝,夫人供奉的都是牌位,兒子便與陛下提議給夫人雙親尋風水寶地,造個衣冠冢,”
“不曾想陛下卻說暫且先不造衣冠冢,直接派了禁軍,去夫人老家,讓當地的縣官鄉官想法子,把夫人雙親尸骨的下落給找出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想想清楚
御駕離寺的第二日, 酈蘭心便還是循著從前起居規矩,如常早殿早課早齋,聽經修佛。
只是在大殿、抑或齋堂里, 偶對上班首執事們,后者面上總有些微不自在, 她也感受得到不時投在自己身上的諸般視線, 大多來自寺里年老年長的比丘尼們。
這寺里便是一方小天地, 沒有密不透風的道理, 如今尚且只有少許人知道,等到那人像他所說的再多過來幾趟,只怕瞞也瞞不住了。
且不說天子頻頻往尼姑庵來已是怪異至極,端那出行的陣仗便足夠百姓津津樂道許久。
朝里臣工文武也不是傻子,不敢當著面戳破, 私下不知還要怎樣沸議。
她不知宗懔要怎么收場,她如今心里亂的很,全然一團解不開的麻線,糟糟難理,亦不知將來要何去何從。
聽完早課后,酈蘭心按著時辰往省過院去。
行走在山道上,她忽地停下, 而后走到道邊亭臺里,寺里每隔一段路就有一處歇腳的亭子。
沒了樹木林葉遮蔽視線,站在高處遙遙眺瞻, 山飔清蕩,風水吞吐,天高崖懸,云霧一色, 她甚至一瞬之間想要縱身一躍而下。
但她不是為了尋死,即便是當初被賣到京城里來,要給一個從未蒙面的男人沖喜,她都沒有想過去死。
她只是覺得,要是能在這樣曠暢朗清的天地里騰飛遨游,一定能將現在這些凡俗的惱恨糾葛盡數拋卻忘掉。
從前許渝寫字,她常常看他寫一句詩——此身天地一虛舟,何處江山不自由。
當時她不明這句究竟有何意味,如今體悟到時卻是在這樣的境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