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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有所準備,畢竟她不知多少回見過他生怒的模樣,但抬眼的一瞬,目觸及面前人神色目光時, 她綽的滯愣了。
此刻與她不過半掌之距的人,如意料中的那般,緊凝鎖視著她, 然而他面上神情卻非她說完話垂首之初那樣鐵青怒戾了,而是眉心深壓,薄唇緊抿著,眼眶, 竟紅了。
酈蘭心不自覺,咽間動了動。
只是這半霎,這一瞬,一種極其復雜難辨的感覺將她心頭裹緊。
從前這人尚是“林敬”時,她還有些她比他年長五歲的真切感覺,也樂意以“姐姐”的身份與他相處,然而從不知什么時候,大抵,是他讓她以為陷入一場不倫的夢開始,又或者是哪一刻她感知到了他克制下依舊在細枝末節溢展出的壓迫與威脅,她心底就不自覺地,減弱了將他當作“晚輩”的意識。
只是當時在不知實情的時候,她尚且殘存一點作為年長者的自持,還試圖引導面前這個人不要誤入歧途。
但等到他暴露真實面目與身份時,她便再不想著什么“姐弟”了。
他依舊喜歡喚她“姊姊”,然而這個稱呼又何曾帶著親情?他幾乎是把它當作親昵愛語來用的。
他不可能再是她的晚輩,他年歲比她小五歲,可他的身份卻壓了她何止五道天塹,他專橫強勢、傲桀陰鷙的性情,壓得她驚駭畏懼,事實上畏懼他的又何止是她一個,他身邊伺候的,朝中跪俯在他龍椅下的,有幾個人敢忤逆他的尊威。
他于她而言,已經不能以年歲來拉開長者晚輩的差距,他是君,而她是民,真正執掌生殺的權力,只在他的掌中,她已經無數次深刻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然而此刻,此時,在這處窄小簡陋的舊房里,他卻露出這副,
……這副脆弱、像是受了莫大傷害的模樣。
酈蘭心睫羽微顫,張了張口,卻未說得出話來,只覺得荒謬。
而他在她終于抬頭看他之后,神色也又變化了些,眉宇間復又蒙上幾分冷硬,只是語氣并不冰冷,反而帶著退讓:
“過去那些事,是我不對,可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實,為什么你就是不肯給我一個機會?我說過我會對你好的,我會補償你,從前你缺的,以后我統統補償給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不納后宮,只你一個,我會為你鋪路,只要你安安生生留在我身邊。”
酈蘭心看著他,眼中有淡淡疲倦:“我說了,我只有一個條件,我不想進宮為妃。”
她只是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這世上太多初情美滿、誓海盟山的鴛鴦眷侶,最后兩看兩相厭,她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對她有情,她相信此刻的他是鐘愛她的,可是情分易變,若是這世間從一而終癡心不改是常態,話本戲文又為何獨將之歌頌傳揚為感人至深?
多少一片癡心的女子最后撞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她已經不是心懷憧憬的閨閣女兒,她在這世間活了二十七載,她知道一個女人必須要有后路,娘家也罷,自己的本事也罷,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陛下,阿敬,”她眉心憂蹙,認真道,“我要的不多,只這一點,你想我把你當成夫君,我會試著像你說的那樣去做,我會試著和你交心,你如果還是覺得不好,那,每月,我定日子入宮陪你,日子過了再出來,或者你覺得怎樣安排更好些,我也可以……呃!”
他的手松了她的肩頭,轉而掐住了她的雙頰與下頜,強阻了她接著往下說。
而他的神色也隨她越說下去,從放軟商議,漸轉為面無表情,唇角似有若無冷笑。
“你想都別想。”他凝視她幾瞬,方才開口。
毫無商討余地的強拒。
酈蘭心驚睜著眼,手下意識抓住他袖角,呼吸霎時急喘。
宗懔緊盯著她,目光陰鷙冰冷,忽地道:“蘭娘,你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大都是我的過錯,可難道,你就真的半分錯處也沒有嗎?”
耳竅里鉆進這話,酈蘭心都不由得一愣,而后不敢置信,瞳仁緊縮。
他眸中冷戾,似諷似怒:“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一條退路?你覺得這世間沒有真情,就算有,也轉瞬即逝,你覺得這是俗世常理,是么?”
“可你多矛盾。”他沉聲,死死看著她,咬牙切齒,“你不信這世上男子有真心,可你卻敢相信一個和你相識日短的男人為你費盡心血,做小伏低,為你洗手作羹湯,為你用權庇私,年節最重要的日子,夤夜也要趕來陪你守歲,全只是為了報你一藥之恩,長長久久當你的親弟弟?”
“你是真的相信么?你不過是察覺到了,卻還是裝聾作啞,不愿相信,繼續粉飾太平,等著真有一天,那層紗破了,你可以輕飄飄抽身離去,橫豎錯的不會是你!你還敢說,你不是薄情?”
酈蘭心霎時抿緊了唇,胸脯劇烈起伏著,急淚欲下。
“而你還不止是薄情,你還自欺欺人,你在男女之情上,用愚鈍來掩蓋你的冷漠,你擰巴,你糾結,你自卑,所以你想要,卻不敢要!”他不放開她,接著道。
“是,當初是我騙你在先,我先傷你在先,所以如今你怎么因為當初的事恨我,我認了,可我不后悔當初沒有在最開始以真實面目接近你。你捫心自問,若是當時,我不說認你為親人,你會讓我靠近你半分嗎?如果我徐徐圖之,就那么默默在你身邊守著你,等著你,你會有半點接受我的可能嗎?!你不會!”他赫然而怒,沉喝,
“你只會猶豫輾轉一會兒,最后還是把我往外推,讓我去另娶她人!你只會繼續為了一個你不愛的死人守節,你會像搪塞抗拒那個該死的蘇冼文一樣把我拒之門外!”
酈蘭心呼吸顫著,淚水簌地滑落,心窩震痛,如插進一把尖刀,不斷翻攪。
同時,在聽到那刺耳的三個字時,眼睛猛地睜大了些。
宗懔頸額薄紅,抵住她的額:“你可以繼續說你不愛我,沒關系,你也可以說你不想要,不想爭,我也不在乎。”
“我愛你就好。你不去爭的,我爭給你,你不敢拿的,我捧到你跟前,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我們好生過日子,就夠了。”
說罷,他直起身,就要給她穿衣,既然她說了無顏再留在玉鏡寺,那今日,他便將她帶回宮里。
而此時,一直無言,懼淚怔愣的人開了口:“……你是不是,對蘇冼文做了什么?”
宗懔倏頓住身,凝眸。
酈蘭心直直看著他,顫著聲:“……你是不是?”
宗懔沒有說話,只是漠然與她對視。
酈蘭心猛地抽了一口涼氣。
她猜對了。可她多么希望她不要猜對。
他從來是個愛憎極端的人,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蘇冼文。
這個名字,連她都快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