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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蘭心在原地木木站了許久, 腳下步子才又重新邁動,然而行走時腿腳不自覺僵麻, 仿佛剛從河上冰窟中抽出, 行尸走肉般恍惚著向前。
悒愣著, 身體自己便熟稔地動作起來, 將爐灶內的火熄了,又將還未來得及下入水中的麥面用另一只碗蓋好,收回柜里,最后去盥室內洗凈手。
水盆中是打上來未燒過的井水,透骨的寒, 她彎腰洗著,一直洗到手發紅了,開始隱隱泛著冷刺,才回過神來停下。
然而意識回籠的一刻,肺喉里的氣像是火蒸般燙起來,一股一股地往上竄,直竄到頭頂, 呼吸隨著便燒得急促,眼里也不受控地灼出熱霧。
閉著眼深吸吐過好幾回氣,才感覺手腳氣力恢復如常, 但心口依舊一陣陣地亂跳著,越來越抑勒,作嘔的沖動壓制了下去,胸脯里的悶意卻依舊纏捂著沒有消散。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她扶著門框跨出檻去, 盥室外的墻下擺著一排花草,泥陶盆旁放了張小凳,她平日修剪枝葉、澆水松土都會坐在這張四方小凳上。
酈蘭心扶著膝頭,緩緩坐下來,落到凳上的一瞬近乎是跌下去的。
距離上次,她和那人在這間院里行事,仔細掰指數一數,大概,已經過了有二十日左右了。
而她的月信,卻還沒有來。
雖然往日也是差不多這個日子來癸水,有時提前些,有時延后些,但這次她不僅是比上月延后了,現下還這般反應——
酈蘭心雙手環抱著腹處,縮著身子,齒緊緊抿咬住唇內,心如擂鼓震得越來越密,越來越驚惶。
腦中閃過閃回許許多多耳聽眼見過的雜亂交糅事物,有各種各樣既陌生又熟悉的話,有或欣喜或羞慚或難受的景象,攪得識海焦灼混亂,腹中又開始隱約抽動。
她現在該怎么辦呢?
她是不是,是不是……
懷上了,孩子?
孩子。
山崩石裂般的兩個字。
石火電光之間,幾乎將她整個人壓垮。
酈蘭心艱難地抽著氣,緩緩垂首,無盡復雜的情緒撮在眉尖,手不由自主地,顫而輕地,撫摸那處,或許已經有一個小小生命正在孕育的地方。
這世上,唯一一個和她真正血脈相連的孩子。
不知道撫了多久,或許片霎,或許半晌,在淚水滴答落到手上的時候,她清醒過來,
抬起頭,望向院門的方向。
她如今,身上已經沒有朱砂了。
在離開太子府的時候,那幾粒朱砂早被收走,而這寺中的藥房庫房也不能任她支取。
她還不確定她現下究竟是不是真的懷了孩子,但是不論如何,她也不能尋求寺里僧尼們的幫助,更不能在寺里訪醫。
玉鏡寺里的住持班首們都是那人的手耳,若是她在寺中僧醫處診出有孕,那人立刻就會知道,屆時恐怕就容不得她思索到底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了。
可她眼下需要大夫,不能去寺里僧醫處,她自己又不會診脈,那,
等過幾日,她大嫂來了,讓她偷偷請一位大夫來?
下一瞬,她便皺緊眼,否了這一決定。
且不說她大嫂身邊肯定也是眼線重重,端說怎么把大夫帶到她這里來就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思緒如絲越攪越亂,面前是空蕩闃寥的院子,恍惚間,頂上晴天也似有黑云重鎖,四野遍生烏云,而她則是茫茫無際之中一只消疏慘淡的沒腳蟹,無頭無腦,難進難退。
胸中悶意越來越重,她再也沒辦法繼續在這里獨坐下去,遽然撐身起來,快步到院門前,拔了閂。
出了院子,徑直入了一旁山林小徑。
這條小路她走過多回,通往后山,隱蔽少人,除了那一回被刻意堵住。
沿著石階向上爬了一刻鐘左右,再穿過側邊被林木遮蔽大半的窄短坡道,曾到過的山緣小石亭映入眼中。
酈蘭心緩了緩氣,走入亭里,同之前一般站在邊緣,眺望一片山色,山風呼蕩,涼清拂在面上、身上,一瞬便將她悶懨悒徨吹散了許多。
眉間都松舒了幾分,沒有忍住再往前些,垂眼猶豫半霎,還是跨出了亭欄邊緣,朝外坐下。
如此這般,她與山崖邊緣就再無阻隔了,但亭子不是完全臨崖而建,她腳下離崖邊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這樣坐著,微傾身出去,山風空林中的颯颯松聲,輕霧薄露緩升緩落,讓她的心緒都平靜了下來,終于能好好地思索眼下的事。
慢慢撫著腹田,蹙眉靜想著旁的出路,想著想著,又開始憂悶起來,于是便站起身,離了亭子延出的翹檐,仰首緩吐著氣。
倏地,身后突然一陣簌簌沙響。
酈蘭心被嚇了一跳,驚轉看去,只看見一片木葉搖晃,風穿林梢而過,此刻林動未止。
頓時松了口氣,又暗嘆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自然知道那人在寺里安排了人監視她,不然他也不會知道她和省過院太妃們交好的事,監視她的人應該就是寺里的比丘尼們,而這處小亭僻靜又地險,就是練家子,也沒本事跟到這里不聲不響藏著監視她,更何況沒有武功的僧尼們了。
緩轉回頭,正要坐下,忽地,靈臺悄然輕刺。
省過院。
太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