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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兒也碌碌地掉淚珠,望著她明顯清減了的腰身,傷心不已,抓著她的手不肯放。
酈蘭心拿了帕子,給她們挨個兒擦了眼淚,笑里溫柔和淡:
“哪里就吃了什么苦了,你們是太久不見我罷了,我日日對鏡,也不覺得有什么變化,不過若是真瘦了,那可是高興事,先前想清瘦都瘦不下來呢。”
梨綿抹著眼淚哭瞪她:“娘子盡管說胡話來誆人吧,還當我和醒兒是三歲小孩?”
“就是就是,我們不是小孩子了!”醒兒附和。
酈蘭心頓時失笑:“好好,我的錯。”
“醒兒和梨綿一樣,都是大姑娘了。”和從前一樣揉揉小丫頭的臉蛋。
梨綿眼睛里的怨念幾乎要溢出來,委屈得要命:“我們知道娘子在外頭受苦,可是半點打聽的門路都沒有,您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們突然被帶進宮里,真是嚇得魂都沒了,在宮里天天擔驚受怕,抓著人就問您的消息,可是那些人要么就是塞了銀子都不理會我們,要么就說什么都不知道,宮里頭住著寒颼颼的,白日我和醒兒也不能在一處,要分開進學,到了晚上就抱在一起哭,我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是我連累了你們,讓你們受驚了。”酈蘭心反握緊她們的手,想要和先前一般嘆出口氣來,但綽的又止住了。
抬眼看著左右兩張憂心忡忡的淚臉,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哭了,也不想唉聲嘆氣了。
她若是一直活不出來,愁容滿面,那她的梨綿和醒兒又該怎么辦呢,日子還要過,哀哀戚戚哭哭啼啼的總是不成的。
且大抵人有了牽掛和要擋在身后保護的東西,心底總會生出許多勇氣來,這和山林里帶著幼崽的熊虎會比尋常同類更加敏感兇暴是一個道理。
頓時收了悵色,轉作笑來:“不過如今都好了,往后若是想見都能見到,而且我聽宮女們說你們住在宮里,得了女官和名儒的教導,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該好好珍惜才是。”
“難得是難得,可要是您不在,我們就是學得長胡子成了大相公也沒意思!”梨綿叫著,叫完又扒拉她衣袖,“娘子,我們,我們什么時候能回來和您一起啊?”
酈蘭心心口溫酸,輪流撫撫她們的側頰,斂眸思忖片刻,輕聲:
“不急在這一時,你們現在要緊的是好好讀書,從前拘在家里,如今能有這樣的良機實屬不易,能學到你們師傅們的三四分本事,就足以在這世上立足了。”
梨綿眼里水霧泛泛,抹著淚,欲言又止好半會兒,還是問了:“娘子,您和那位……?”
酈蘭心滯住一霎。
她頓這一剎那,對面兩個丫頭臉色立時愁云慘霧。
“事情都到這地步了,我們心里都知道,您說您連累我們,其實是我們倆拖累了您,”梨綿哽咽,
“宮里頭待遇好,歸根究底不過是為著拿我們當人質要挾您罷了,我們倆都想好了。”
“您別管我們,要殺要打,都隨他們去,橫豎不就是一條命嗎!”咬緊牙,“不就是一個死——”
“呸!呸呸呸!”酈蘭心抬手就在她唇上輕打了一下,眉皺成川字,“不許說這些晦氣的話!”
而后又將手放下,對著面前巴巴的兩張淚臉,暗嘆了口氣,正色道:
“我與他之間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你們也不要多想,日下你們在宮里進學,日后的前程還是你們自己決定的,是要留在宮里,還是要出宮謀生路,都使得,只要想清楚了就好。多想著讀書進習,我這兒一切都好,不用擔心我,現在的狀況和先前也不大一樣了,否則我也不會回來這兒住,也見不著你們。”
說著,轉頭看了眼屋門的方向,將聲音壓到最低:“再有一點,宮里不比別的地方,隔墻有耳,無論你們心里如何想那人,也不要宣之于口,最好,是提都不要提,權當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我也不能時時在你們身邊看著,凡事自己多思量,多當心。”
梨綿和醒兒相視一眼,還想急著說些什么,但看著自家娘子淡憂溫和的神色,又生生止住了,只是用力點著頭。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屋外的大宮女進來,恭敬將宮里師傅們安排的進學章程細細說了一遍,酈蘭心便立馬催著她們回去了。
梨綿和醒兒自然還不舍,但酈蘭心聽見如今教導兩人的師傅們那一個個震人的名頭,又是三朝女官,又是太后近侍,又是皇子公主少師,直聽得她恨不能現在就把兩個丫頭趕緊捆上馬奔回宮里去。
又得知她們倆還有課業未完,她更是一股著急冒成了火,帕子三下五除二擦干凈兩人的臉蛋,連午膳也不留了。
兩個丫頭急著說要明日再來看她,也被她嚴詞拒了,如此名師候著,豈能為了來看她而耽擱學業,若是她們日日來,那她才真要睡不好了,定日子過來相聚就夠了。
梨綿和醒兒遂依依不舍地走了,馬車轆轆行出了巷子。
酈蘭心站在宅門,親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尾,又靜靜站了片刻,方才轉身回去。
在繡房里又坐了半個時辰,宮女們將午膳捧來,良襄說如今隔壁的原許府已經抄檢干凈收回了,大內安排了宮里的人在那頭住著,為青蘿巷準備衣食起居之事。
早晨她才說過不需做太多,午膳就比當時她在太子府里的時候做得收斂了不少,沒有幾十道那般夸張,但一眼掃去,也有六道菜,兩道湯,還不算上給她補身的藥膳。
像是怕她還是不喜,良襄在側近站著,忙低聲解釋,說這已是最最收緊的做法,若是再少,實在不合宮里規矩,只怕御膳房的奴才要被問責。
酈蘭心沒再說什么。
只不過她在寺里吃了數月的素齋,病也沒全好,胃口也弱,吃了一會兒就不大吃得下了,放筷時,一眼瞧過去,滿桌的膳食像是沒動過似的。
宮女們還想再勸她多進些,可看她有些懨懨的神色,只能退卻。
她有午睡的習慣,餐后凈口洗漱后,又在院里又慢吞吞走動時晌,沒多久便有了困意。
宮女們見著她困了,要回屋子午睡,俱是相視一眼,最后還是良襄上前說話,要服侍她卸釵松髻,更換寢衣。
酈蘭心還是搖頭,慢慢走回屋里,臨閉門前,讓她們也去睡會兒,她午睡可不是閉兩下眼睛就睜開,且需些時辰。
說完就把門給關了,沒給她們再張口來一輪起此彼伏的“奴婢不敢”的機會。
許是今早看書看得多了些,又和兩個丫頭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午睡她睡得很沉。
家里的軟被軟枕,寢衣厚衾,都緩蘊著溫馨安寧的皂角香氣,熟悉溫暖。
回到這座小宅里,酈蘭心覺得心緒都平靜溫定了下來,對著屋外的宮女們,她不覺得有什么,知道過后那人要來,她亦不覺得煎熬了,或許和她想開了些也有關,但她自己是覺得,多半原因是回到了青蘿巷。
人總是無法脫離環境的,太子府對當時的她是縲紲困獄,玉鏡寺則是一處冰寒的冷地,呆在那兩處地方,她的心智時常雜亂,要不然,便是麻木放空,怔怔悒悒。
而在家里,她便是夢里都是溫甜舒適的。
但松軟溫夢未能持續到自然醒來,睡著睡著,帳子里無端熱起來,覆身的撒花被也重了許多,輾轉也難,吐息也悶。
生生將她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