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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啟齒的瘙癢從小腹開始向四肢攀爬。眼前的人影驟然重疊,氣息不受控地加粗,偌大的屋舍內,急促的喘息聲眨眼間充斥——人聲擾亂了琴聲。
崔云柯指尖懸停,帳中猛然伸來一只泛紅的手,圓潤的指甲死死扣進床架的雕花中。
他側目,床中的人影搖搖晃晃爬起。她踝骨還需休養兩日,本不該動。崔云柯猶豫是否要出言提醒,卻見那道纖娜的身影猛然一晃,沖破帷帳直直往下栽倒。
崔云柯鳳眼一厲,眼疾手快伸手接下。還未來得及問詢,便覺腰腹被一雙柔弱無骨的手臂環住。那張漂亮的臉頰,還膽大妄為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他通身僵持,眼前有半息的空白,旋即便要推開她。姚黛蟬卻扭躲著不肯離開。
崔云柯難得慍怒,“請嫂嫂自重。”
這一招在山上時她已玩過了。這般自輕自賤卷土重來,未免太看輕他。
姚黛蟬卻充耳不聞,十指揪著他中衣,低哼著不知在說什么。
“……”崔云柯摸到她胳膊,燙得不正常。又看她面頰,眸色迷離,已是失智之態。
他心口驀地一緊。
中了藥。
祖母果真留有后手。
崔云柯無可奈何一吁,強行將少女手指一根根掰下,扯了帷帳縛手迫使她躺在床沿。而后獨自靜坐,忍著即將到來的不適,撥弦靜心。
琴聲穩如平常,只是在最后一段時,突兀錯了一拍。
崔云柯愣。
同一個地方,這是第二回。
晨早撫琴,一樣的曲子,卻未出錯。
崔云柯佁儗地看著自己的手良久,俄而緩緩偏頭。
姚黛蟬已在折磨下睡著了,面頰浮紅,姝艷欲滴。
可不知是不是晃眼,崔云柯頓了頓,轉目時,她似乎彎起一個嬌柔的笑。
崔云柯喉頭輕動,眸色陡地森冷。
明明沒有聯系,他卻無端想起那只早已化為灰燼的蟈蟈來。
崔云柯平生,最不喜有事物超乎掌控。
蟈蟈明明是他一手豢養,承了他的心意,卻頭也不回地離開。既無可挽回,他便只能燒死它,不便宜旁人。
何氏和崔云筏總是針對自己。他不勝其擾,于是刻意透露自己想看荷塘的念頭,在何氏剛剛觸碰到他衣料時,順之栽進水中,免了之后的侵擾。
這是給他們的教訓。
而她。
崔云柯漠不關心地想,她是一只聒噪的蟬,至多也只有兩個月的壽命。
任她造作一刻,夏季一過,便會死在清冷的秋風里。
眉頭淺皺,崔云柯深思多時,重新搭上那根兩次絆住他的弦。
薄唇輕抿。
或許,他也應該找個琴師。
-
姚黛蟬做了個噩夢。
風催著火,她被關在籠中,生生成了一具焦尸。小鬼打更鎖她走,姚黛蟬驚出一身冷汗,醒來才發現不是什么打更聲,而是蟬鳴。
北方的蟬鳴真是難聽,一點也不柔緩。
晨光打在眼瞼上,姚黛蟬又瞇了會兒,唰地睜眼坐起。
還在頃山樓。
崔云柯坐在窗前,背靠太師椅微微仰頭,濃長鴉睫覆在眼上,正闔目小憩。
他鼻骨挺直,額面飽滿。陽光四散,一塊一塊點亮他面頰,這時整個人不若夜晚的鬼魅,倒明亮清晰。身上不近人情的冷漠似乎也減輕了。
姚黛蟬看得略出神,心底微微有幾分感慨。
也不怪那些貴女們惦記他。
姚黛蟬不禁拿他在腦海中對比。但她沒接觸過多少男人,能想到的稱得上好看的男子,也就一個江游,一個表哥了。
表哥是典型的秀氣江南長相。江游則截然相反,自信昂揚,劍眉星目。不及崔云柯這么精致,但也是英俊瀟灑的少年郎。光一偏時,兩人輪廓竟然有些重疊。
她頓,心說自己真是糊涂了。
兩人八竿子打不著,她定是太懷念江游才看走了眼。
姚黛蟬思緒漫無目的地發散。
后半夜身上很燙,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想跳進冰水里降溫。到底發生了何事也記不清。
但她衣衫完好,身上僅僅虛軟,和劉婦人描述的那些天雷勾地火的事后場面似乎不符。
且面前的男人是清高自潔的崔云柯,不是丑陋猥瑣的王正昌,不可能對她做什么。
于是,縱使她奇怪綁在手上的帷帳,也絕不會想歪。
只是慶幸之余,她不禁想起劉婦人說的那些話。
世上的男人除非不行,否則必好女色。她自問美貌,又知情識趣不是木頭腦袋,崔云柯卻這般看她不起,好似她真的和姚惜翎說的一樣低賤如泥。
即使知曉不合適,姚黛蟬還是有幾許憤懣。她在游神中,也沒發現杏眸不做掩飾地將這情緒表露了出來。
崔云柯的藥勁比姚黛蟬輕不少,夜里煎熬了一陣便按捺下去,趕在太陽升起前有了些許睡意。但坐著當然睡不好,故而床上一發出聲響,崔云柯就醒了。
察覺姚黛蟬盯著他,出于禮節,他便還閉目裝作不知,等她自己將視線挪走。
卻未料,她卻盯著不放了。
崔云柯慢慢掀開眼簾,想問她一句“何事”,孰想入目就是她五分怨懟五分委屈的眸子。
崔云柯頓。
他倒不知,他做了什么值得姚黛蟬這副眼神。
目光點在她被勒紅的手腕間,崔云柯眸色微暗。
男女子的力氣不同,昨夜匆忙為之,或許弄疼她了。
她似乎很嬌氣。
崔云柯斟酌須臾,盡量讓自己語氣軟兩分,“嫂嫂可還有恙。”
鳥鳴陣陣,陽光更斜地灑了進來。
姚黛蟬呆了呆,猝然回神,下意識道:“我都好。”
她雙足懸著蕩了蕩,還存幾分尷尬,回視崔云柯:“二爺,我們還要在這里待多久……”
崔云柯忽視她瑩白的兩只腳,起身為她解了帷帳,“崔祿不久應該會到。”
他跟他許多年,慣會和府里斗智斗勇,此刻應當在想到辦法來的路上了。
“那真是太好了。”姚黛蟬點點頭,剛想下地,腳踝立時刺痛。
“鞋在左側。”
崔云柯淡聲提醒,姚黛蟬訝異,那雙便鞋居然整齊地擺在左邊。她可以先穿左腳,支撐住了,再穿發疼的右腳。
誰拿來的?
室內只兩個人。自己躺著,這當然只能是崔云柯做。
她看著男人的背影,微微張圓了嘴。
他竟如斯貼心,是變了個人不成?
姚黛蟬若有所思地穿好鞋,轉念想起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二爺。老夫人這般決定,定是要你我……可若發現你我間清白,再使手段該怎么好?”
她的身份斷無可能正面抵抗,那就只有崔云柯了。
顯然崔云柯也早預料到這茬,回應地平淡,“此事我會和祖母分說,嫂嫂不必擔心。”
姚黛蟬松口氣。
她穿好鞋,扶著床架慢慢站直試著活動。崔云柯忽然道:“昨日的琴,嫂嫂以為如何。”
“二爺的東西當然是好的。”
姚黛蟬毫不猶豫,“可惜了奔雷這樣好的琴到了我手里,昨日一把火后恐是沒了。真真辜負了二爺的心意。改日,我定還一張一樣的。”正好她也不想學。
“奔雷?”崔云柯卻發問。
姚黛蟬點頭,“應該是叫這個?”
“嫂嫂如何挑中的奔雷。”
“…是托福壽小管家挑的。我不懂這些。”
她不想真得罪福壽,雖有心想看他吃癟,卻很是收斂著說。
于崔云柯而言卻一聽即明。
他語氣驟涼:“既燒毀了,過些時候福壽再送一張琴來。”
姚黛蟬:“當真不用了……”
崔云柯不給拒絕的機會:“無妨。”
姚黛蟬:……
趕在日上三竿前,門鎖被斧子大力劈開。
崔祿一跳進門,先高呼“二爺”,見崔云柯無恙,連忙為他披上外衫,而后才看姚黛蟬。
她神態如常,他便放了心,將二人被困的因由說了遍。
與崔云柯判斷得分毫不差。
“潤香還領著人堵院門不讓進,我索性搬了架梯子,帶人從里頭攻破。”
崔祿心有余悸:“老夫人真是老糊涂了,這叫什么事兒!”
崔云柯姚黛蟬雙雙沉默。
“這頃山樓嫂嫂先住著便是。”
崔云柯穿戴好衣衫往福綿堂去。姚黛蟬終得解脫,卻也不想再住主臥,命丫鬟們拿來藥材和衣物,換了間偏房。
吃過午膳,她打聽早上的情況,卻聽丫鬟說福綿堂閉門不見客,崔云柯是沉著臉回了玉磬院的。
姚黛蟬聽得無言以對。
老夫人不愧為將,深諳兵法三十六計。
飯后,她慣常要閉門休息,卻有人來報,玉磬院送了東西來。
姚黛蟬疑惑,一見那張短而舊的“焦尾”,瞬時覺得無力。
她近來烏鴉嘴的次數有些頻頻。怕是一個青云觀不夠,還得尋幾處寺廟再拜拜。
她勉強彎起笑容:“替我謝過你家爺,此琴,我會好好珍藏。”
消息回稟到玉磬院時,正罰跪的崔祿不住搖頭。
不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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