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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斷弦
姚黛蟬狂奔一路, 直到望北居模糊的影子撞入眼簾,才腳下一軟,扶住冰冷的影壁劇烈喘息。她臉上晶瑩一片, 夜風一吹, 汗濕的中衣緊貼后背,迫得她牙關止不住輕顫。她張嘴想喘勻這口氣,喉間卻先涌上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她偏頭啐了一口,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臉, 行尸走肉般挪向院門。
是她太僥幸,太高估自己。
崔云柯那等心機深沉的人怎么可能不知她的目的。他年少折桂, 官場沉浮, 連飯都比她吃得多。
如今被他三言兩語一激,便逞一時之勇,將里子面子撕了個干凈。往后, 連那點虛與委蛇的余地都沒了。這般一來, 這侯府恐怕也容她不久。
姚黛蟬心口堵得發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崔云柯為何非要當面挑破?
即便再厭煩她,何至于如此決絕,連條退路都不留?
若還想在府里求存, 似乎只剩倚仗老夫人一途。可老夫人對她不過爾爾, 又該如何入手?
她兀自想得出神, 直到走近望北居, 才瞥見幾個家丁舉著火把匆匆跑過。
深更半夜, 這般行色,似在急尋什么。
她怕自己這模樣被看去說不清,只望了一眼便把門關上。卻忽覺頸后一絲微不可查的涼風, 她一僵,緩緩側頭。正與躲在右門后披頭散發的女子對上眼。
“別叫!”
姚黛蟬剛想出聲,女子便急急擺手懇求。她愣了愣,勉強順著眉眼辨認出來人:“云翹?”
美麗柔情,粉衣裊裊,正是一面之緣的攬芳閣云翹。她卻全沒有了當時的體面,滿身灰跡,秀發結塊,不知多久沒有梳理過。
“求您救我一命,老夫人要殺我們!”
姚黛蟬的打量中,云翹跪地連磕三個響頭:“我家在蘇杭都有商鋪,娘子救我一命,他日必重金酬謝!”
姚黛蟬咬牙。
今夜怎么了,倒霉事一樁又一樁。
老夫人要處理人,她卻插一手,一旦被查到必定要招來大禍。
云翹見她不動,又重重一磕:“娘子救我一命,求娘子救我一命!”
姚黛蟬定看著她,驀然仰天一嘆。
一件好事,卻輪到她這個壞人來做,哪里對勁?
……
房里沒點燈。給了云翹一身衣裳,姚黛蟬拿了些被退回的糕點,又倒了杯茶。
云翹許久沒吃飯,狼吞虎咽的模樣看得人心里揪緊,吃得半飽了,才斷斷續續交代了來去。
“抱夏那個蠢貨,我就知道她遲早要害了我們!”
如姚黛蟬一開始所料,老夫人是要清理攬芳閣。但恰逢老侯爺祭日臨近,故而老夫人決定等過了再動手。云翹入府幾年頗結善緣,與府上好幾個下人都有恩。便賄賂了一個家丁逃了出來,又有后門一看守老者做接應。她只需在天亮前出府門就能還生。而此事影響不好,老夫人不會鬧大,也不會大張旗鼓尋人。
姚黛蟬為她的縝密略略吃驚,同一時又忍不住微微心動。
有她一對比,自己的逃跑確實粗糙了些。
但,“這一路怕是要不少打點,你支撐得下來?”
侯爵府里的下人們都是見過錢的,得寵的大丫鬟一二十兩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說外頭的黑市。云翹這樣出去,少說也要花個五六百兩的買路錢。
云翹卻抹了嘴,自信笑笑:“我與娘子說過了,我家在蘇杭都有商鋪。我姓石,家中坐布匹生意。娘子若有機會去當地問問,怕是十個有九個都聽過我家的姓。”
姚黛蟬頷首,這么說還真是半個同鄉。若舅舅在,倒可以掙好大一筆錢了。
姚黛蟬面色突然一變,云翹道:“娘子?”
“……”姚黛蟬怔怔了會兒,眼中猛然爆出光,“云翹,你若出去了,可保證能無恙回家?”
云翹忙點頭:“不滿娘子,我家在京城也是有店鋪的。不過記的名是他人,侯府不知曉。”
姚黛蟬肩背一挺,“若我要你也幫我逃走呢?”
云翹瞪大眼。
姚黛蟬抿抿唇:“我何嘗不是被賣進來的。”
云翹面上凝了瞬息,低頭笑了:“娘子可和我們不一樣啊。”
姚黛蟬也笑笑,轉而道:“你為何不尋旁人,尋來望北居?因我這門推得開?”
云翹愣愣,斂了笑容:“我想看看,大爺是不是真沒了。”
姚黛蟬意外。
“我險些被仇家撕票,是他在杭州救下的。抱夏、月柔、憾春……都承了他的恩。他待我們,不差。”
從來只聽崔云筏荒淫無用,姚黛蟬大大沒想到。這么瞧,抱夏云翹卻似都對他有幾分真意。
但她不是局中人,不好置評,只說起最重要的一事:“你可想好清早怎么出去。”
縱有熟人在,難保被別人發現。
云翹卻看向了她。
姚黛蟬垂眼,“我的丫鬟確實可以出去,但總要尋個理由。”
這個理由還必須極為正當。
裝病…有陳醫婆的先例在,姚黛蟬很快摒棄。買東西…東西沒買回來怎么辦?
姚黛蟬環視室內,陡地掠過屋角那張焦尾。
琴身沐在淡薄月色里,幽光流轉,靜如沉淵。
“娘子!”
錚然一聲,姚黛蟬起身,生生用指腹扯斷琴弦,血珠滴在琴身,打出大朵的血花。
云翹驚愕地捂住嘴,被姚黛蟬一派自然塞了琴:
“二爺的琴價值萬金,卻被我不慎損壞。我惶恐辜負美意,明日便需遣人抱去修繕。”
云翹眼兒撲閃。
姚黛蟬尋了帕子,慢慢纏住流血的手指,“你找人尋個可靠的琴鋪,過幾日我再使人取回。有來有往,才不惹眼。”
云翹定定看了她良久,屈膝鄭重一拜:
“娘子今日之恩,云翹銘記。他日若有機會定竭力相報。請娘子……千萬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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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結束,翌日崔云柯照常上朝。
只是初夏之時,卻欲蓋彌彰地配了幾乎要與下顎持平的寬領口,引得滿朝文武頻頻側目。
朝會才散,崔云柯就被隆景帝身邊的秉筆大監張茂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