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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可以給她一個倚仗。
她像一只撲火的飛蛾, 又像一只剛剛修成人形的山精。滿心歡喜地撲到他身邊,欲哭還笑嘰嘰喳喳。
“二爺,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幸好你在這里。”少女高高昂著脖頸, 偌大的瞳仁里滿滿倒映的都是他, 再沒有一點旁的東西。
夜風吹干了她眼中朦朧的潤澤。姚黛蟬一看清他神色不明的面頰,剛剛油然迸發的欣喜很快凝固,瞬間變得矜持守禮。
他道:“嫂嫂怎會在此。”
她避讓地向后退一步。
“我……不是故意跟蹤你的。我不小心送錯了荷包,怕二爺又誤會,就偷偷跟著馬五, 想從詹事府拿回來。”
知曉他不會因淚水動容什么,姚黛蟬飛快地整理了一番心緒。率先解釋了自己的來意, 不讓他有發難的機會。
崔云柯眸子兀地動了動, 泛出幾縷莫辨的顏色。
姚黛蟬已經能預判他一二,聽他久久不出聲,便從善如流道:
“是我差點自作多情, 可我這幾日已經悔過。我起初當真只想拿回荷包, 不知曉二爺有要務在身。若二爺不信,問問馬五就是。”一點點的有意隱藏應該無傷大雅。馬五那里也好對證,再說她不知廉恥,她可要是罵回去的。
“我以為你像在縉云山一樣, 才…”她摩挲摩挲胳膊, 手背往臉上一抹, 又拉出一道逶迤的灰跡。
崔云柯的目光停在那道滑稽的灰跡上。
“我并未收到荷包。”
如金擊玉的一聲, 姚黛蟬一怔, 抬頭,恰對上崔云柯異樣沉晦的眸子。
他定定看著她,薄唇輕描淡寫啟合:“詹事府中, 也沒有。”
姚黛蟬小小張了嘴。
馬五當真昧了銀子沒辦事?
怪不得一見她就跑。害她白跟來一趟,還出了大丑,又落了一個把柄在崔云柯手里。
姚黛蟬兩瓣唇嚅了嚅,“是我弄錯了。”
她轉身,裙擺旋開的弧度小了許多,好似盛開的花一瞬萎靡了下去。
“嫂嫂留步。”
卻是崔云柯破天荒地叫住了她。
姚黛蟬楞了楞,“叮”地一聲,她回首,崔云柯手中拾著那盞摔落的油燈,緩緩向她行來,在靡靡月色里,遞她一方灰麻帕子。
“府中的車還有些時候才到。嫂嫂如不介意,可隨我坐下等等。”
他深潭似的眸子里如有漩渦,這般瞧著人時,似乎不著痕跡地要將萬物都吸進去。
容不得姚黛蟬說不。
“…是。”
姚黛蟬擦干凈臉,這時觀察了崔云柯待的地方,發現原來是一條細窄的河。
這兒的民宅偏僻些,房子數量也稀疏。夜里的動靜似乎沒有驚動附近居民,什么都是安安靜靜的。
姚黛蟬忖度,崔云柯應該是信了她的話。
雖還覺得他方才有一瞬很古怪,卻也不再緊張。看崔云柯徑直凝望黑夜,她也看了看,瞧不出什么名堂。旋即就被星零的螢蟲吸去了注意,試著伸手籠了籠,怎么也逮不住。
姚黛蟬遺憾,到底不如小時候敏捷了。
她揉著酸脹的小腿,掃眼巍然端坐的崔云柯,嫌棄地想,要是江游在,肯定會給她抓一兜子流螢,再陪她逗蟋蟀、尋田雞、聽蟬鳴。
江游會壞心眼地笑她,道是她趴在樹上知了知了地叫,要將她黏下來烤了吃。等她生氣了,再巴巴地來哄。
姚黛蟬等得累了,閑來無事發問:“二爺在瞧遠處的山么?”
京畿周遭山勢連綿,姚黛蟬辨不清是那一座,卻記得縉云山就在這片。
清泠的女聲跳脫在夤夜里,崔云柯長睫垂了垂,挪目,姚黛蟬抱膝坐在糙石上,好奇地等他回答。
崔云柯沒有立時收回視線,只是用一種平靜地有些可怕的眼神凝視她。姚黛蟬被看得心頭打鼓,卻還算冷靜。
姚黛蟬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挪了挪屁股,卻聽崔云柯倏而道:“不是。”
他竟肯回答,姚黛蟬又看了回去,“那是?”
崔云柯又無言。
姚黛蟬:“…”
她便不再說話,然而崔云柯突然話鋒一轉,“火勢可嚇到嫂嫂。”
姚黛蟬一聽就打起精神:“我只在半路看到了一點火光。到附近時什么都沒有。二爺為何一直待在這里,不早些回去呢?”
她雙腿酸軟,眼前也有些發暈,一心只想快快回侯府。
崔云柯沉吟:“靜心。”
火勢燃起時,崔云柯忽然想起少時與南舵主第一次交手的場面。
南舵主打一開始就想置他于死地。
漫天箭雨,滿湖尸身。
官衙帶來的二十名隨從盡被梟首,崔云柯躲開了致命傷,藏身蘆葦蕩七日,生食魚蝦果腹。
他不明這無由的恨意,卻不覺得奇怪。正逢年少氣盛,第一次遠離壓抑的京畿,心中有什么東西叫囂著讓他肆無忌憚。崔云柯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繪制了德安水道分布圖,連環計誘敵墜江,分次溺斃他上萬教眾。
他只出格了那一次,便平心靜氣,日日自省己身。卻不知何故,近來躁意愈發加重。
既是有損國體的亂黨,只消留下幾個,其余清理了也是理所應當。
火焰吞沒了哭嚎,人扭曲成惡臭的干焦。
崔云柯卻也只是短暫釋放了須臾,那股縈繞的煩躁又如影隨形地纏裹了上來。
他不得已思考這到底是為什么。
或許是母親。
又或許是頑劣不堪的隆景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