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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雙姝(5/7)
魏瑯枯坐清涼殿,混似被隱秘軟禁了一般。
魏瑯百無聊賴地數窗欞上的雕花,一數就是大半天,又翻來覆去地看案上那幾本早就翻爛的雜記,連上面的批注、折痕都記得清清楚楚……煎熬得窮極無聊。
如此艱難消磨了七八日,魏瑯隱隱有些坐不住了,找到殿內女婢,沒忍住開口詢問道:“不知草民何時可以離去?”
女婢不敢專擅,只說要向鳳閣請示。——女帝登基后,廢閹黨宦官之制,一應內廷事務,全賴女官侍奉,遂置鳳閣以轄內廷女官。
魏瑯無奈,只得轉而問道:“那草民可以出去轉一圈透口氣嗎?不走遠,就在這附近逛逛。”
清涼殿位于未央宮東北,附近既有承明殿、柏梁臺、石渠閣等一應存放秘書奏章、文學典籍的外臣公干之處,西邊更還緊挨著女帝內眷們的居所,桂宮。
女婢自然亦不敢決斷,被魏瑯逼問得急了,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后竟腳底抹油,一溜煙給直接跑了。
魏瑯長嘆一聲,不由萌生出三兩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涼感。
——小時候可以隨便走、隨便逛、隨便看的地方,而今卻是得規行矩步、半眼都不能多瞧了。
魏瑯面無表情地靠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宮墻,陽光照在紅墻綠瓦之上,刺得眼睛無端地疼。
好在,女婢翌日清晨就又回來了,還給魏瑯帶了個意外之喜,一塊可以自由出入內廷的腰牌。
那腰牌是銅制的,上面刻著獨特又繁復的花紋,掂在手里倒是沉甸甸的……魏瑯順手接過,揚了揚眉,心下暗暗贊道:分量十足,倒還是個月黑風高夜砸人腦袋的趁手物什。
“陛下有詔,”女婢不知魏瑯心內當下的可怕想法,仍還巧笑倩兮地向魏瑯道喜道,“賜郎君比三百石郎中出身,入天祿閣觀政校書……以后婢子就要尊您一句‘崔郎中’了。”
魏瑯恭敬行禮謝過,面上歡天喜地,心下卻微微一沉……有些拿捏不準女帝連番出人意料舉動的意圖所在。
但無論如何,能出清涼殿是好事,當郎中也比當男寵強,魏瑯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天祿閣和石渠閣毗鄰而居,作為周朝的國家圖書館與檔案館,往來臣子眾多。天祿閣相對單純,內里館藏雖多,其下所置的博士、郎中等,日常不過整理校對書籍。相較之下,石渠閣反倒有名的多,有諸多名儒大家慣常于此清談辯經。
——李臻登基后,深知撼山易、撼人心難的道理,對于女主天下的野心,絕不只局限于當一個女皇帝那么簡單,而是致力于發動一場自上而下、潛移默化的社會變革,從根本上改變舊有的性別權力結構。
石渠閣明經盛會便是其中的產物。
李臻一心推廣女子教育,登基后試圖以行政手段強硬要求官學、私學必須招收一定份額的女學生,引得清流士大夫們糾集成群、攔在御史臺以死相諫,女帝推辭不過,于是開石渠閣,讓這些名儒大家們于此好好地辯一辯經,看看圣人到底什么時候說過女人便不能讀書識字、入朝做官了。
十余年間,石渠閣明經盛會捧出了不少女帝的心腹、朝堂的紅人:蘭臺令史曲靈均、監察御史劉資、國子監祭酒林致……都是借此盛會名聲大噪,以淵博的學識與雄健的口才,縱然女子之身,也贏得了士林清流廣泛的尊重。
但真正于石渠閣明經盛會脫穎而出、最為一鳴驚人的,還屬當今鳳閣掌令解儀。
——解儀乃前朝皇室宗親,戰敗被俘后棄暗投明,主動追隨昭武軍下,在女帝登基后借著石渠閣明經盛會大放異彩,入鳳閣聽命,后逐步升至鳳閣掌令,執掌宮廷機要,被女帝拜為鎮國長公主李瑾的啟蒙夫子。
魏瑯印象中,這是位極其嚴肅、連行走坐臥都非常講究禮儀規制的女夫子。
魏瑯沒有想到自己被解禁后在宮中碰到的第一個舊人竟然會是她。
幼時的回憶“攻擊”下,莫名心虛的魏瑯頭皮一麻,畏懼之下,竟下意識地飛身上梁,躲了上去。
——其實壓根就不應該躲的,“崔佑安”而今有官務在身,名正言順,大大方方走過去行個禮就是了。
魏瑯藏身后也馬上回過了神來,登即感到萬分后悔……可惜上梁容易下梁難,也只得默默在心里祈禱著解夫子只是路過,趕緊走、趕緊走。
可惜,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要來什么。
解儀步履從容地走過來,竟然就這么直接在魏瑯藏身梁下的不遠處站定了,脊背挺得筆直,衣袍紋絲不動,看樣子竟然是要在這里等人。
魏瑯閉了閉眼,暗自叫苦不迭。
好在解儀約的人也一樣沒敢讓她多等,很快便到了。
來者是位高挑瘦削的少年郎,三月天,仍有些寒意在,那少年裹了極為厚實的雪白大氅,從頭一直蓋到腳,將全身上下籠罩在其間,氣度華然,矜貴難言。
大氅的領口微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像是上好瓷器的一角。
當然,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還得是少年臉上那雙碧色的眼眸。
——比天生綠松石還要翠上幾分,也再不會叫人對他的身世心懷僥幸。
他長得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幼年時候那種病態的嫵艷褪去了不少,輪廓變得更深,下頜線條也硬朗了一些……但眉目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倒還是和魏瑯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也還是一樣地很漂亮,這是魏瑯腦海里下意識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魏瑯的目光在那雙碧色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待醒過神來后,當即心緒莫名沉重地移開了。
不過,這兩個人怎么會湊到了一起?!魏瑯眉心大皺,,納悶不已,連忙斂聲屏氣,豎起了耳朵。
“微臣見過三殿下。”解儀先一步向少年人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禮節周全,像是在面對任何一個應該當此尊重的宗室貴胄。
“解掌令與長姊一行可還順利?”
三皇子李珩側身避開,反向解儀回以師長之禮,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謙遜,大氅的邊緣在地面上輕輕掃過,掃得人心尖微微發癢,那把嗓子倒是依然朗朗如清水擊石,令聽者心曠神怡:“……自去歲秋長姊南下督辦河防,已數月不曾得見,學生心里也實在是惦念得緊。”
這是一句沒什么意思的寒暄客套話,魏瑯漫不經心地想:李瑾可是女帝的心肝肉、心尖寶,但凡長樂宮有丁點不好,女帝都不會還有閑情逗耍“崔佑安”玩什么“宛宛類卿”的把戲。
李珩顯然也是如此以為的,所以當解儀面色嚴肅地搖了搖頭時,梁上梁下二人皆微微怔住。
“南下不算太順利,但也都過去了,”解儀的聲音很平靜,但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出賣了她的心情,“……只是殿下另有要事,人仍在開封。”
解儀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緩緩道:“三年前誕下平陽公主時,殿下身子便留了暗傷,平陽公主早產體弱,今歲開春便又病了……殿下心痛女兒,故遣我先歸長安照料。”
——女帝疼愛女兒,愛屋及烏地也很疼愛兩個小孫女,李瑾受封鎮國長公主,算是無形中抬了一輩,李瑾先后誕下的兩個女兒,也都在滿周歲時被正式冊封為了公主。
李珩眉心緊蹙,憂心忡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氅的邊緣,那動作帶著一種莫名的焦慮,只道:“宮中太醫可曾看過?只恨身為臣弟,卻沒有能為長姊分憂的才智……”
“今日微臣斗膽相請,便正是想求三殿下出手相助。”解儀微微抬眼,正色道,“三殿下可知,漠北王廷有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