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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雙姝(7/7)
魏瑯聽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連“蕭叮當”的名字都是適才緊急回憶起來的,更遑論記這些有的沒的了。
魏瑯的目光越過人群,直勾勾地落在正堂上的那兩排人身上,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蕭叮當”在自己耳邊的絮絮叨叨,一邊暗自琢磨著等下自己借題發(fā)揮的“臺階”……
只是聽著聽著,魏瑯內(nèi)心的計劃還沒有琢磨得很仔細,眉頭已不由自主地漸漸地擰了起來。
當下是那位男博士正在慷慨陳詞,他人直直站著,衣袖一揮,聲音洪亮得像是在訓(xùn)話:“……匈奴之俗,本乎禽獸,不遵教化,不習(xí)禮儀,其所以屢犯邊塞者,天性使然也。故班固曰‘人習(xí)戰(zhàn)攻以侵伐’,此非戰(zhàn)之罪,乃其種性之惡……”
邊上的太學(xué)生們聽得連連點頭,有人甚至忍不住鼓掌應(yīng)和,被旁邊自覺失禮的同學(xué)們趕忙伸手拉住了。
女博士接話,聲音柔和得多,倒像是在哄小孩一般:“……然則,匈奴亦有人性,其掠邊,多為求食求財,非好殺也,若能以恩義撫之,以市利誘之,未必不可化……”
“荒謬!”男博士像是茶館里的說書一般,還自己給自己加戲,猛地一拍案幾,手掌狠狠砸在案上,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驚得前排幾個太學(xué)生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撫之?當年漢元帝以王昭君和親,匈奴安分了幾年?后來呢?還不是照樣南下!此輩畏威而不懷德,唯有刀兵可服!”
“此言不假?!薄笆挾.敗本挂踩滩蛔〕雎暩胶停穆曇舨淮?,但在人群里倒也顯得格外清晰。
魏瑯淡淡地側(cè)首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有些發(fā)冷。
“蕭叮當”被凍得沒忍住縮了下脖子,摸了摸自己的后頸,不免心生委屈:“崔兄何至于如此看著我?是我這話說得有哪里不合適的嗎?”
魏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輕蔑地冷笑出聲。
魏瑯壓低了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活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般:“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
魏瑯的聲音不大不小,但周圍幾個太學(xué)生都聽見了,紛紛扭頭看過來。
其中一太學(xué)生面露不悅,但還是很有風(fēng)度地微微笑著請教魏瑯道:“不知閣下有何高見?”
魏瑯其實還沒有具體想好自己足以驚動女帝召見的“高見”應(yīng)該如何說才是好,但此時此刻,人已經(jīng)被架上去了,索性也就趕鴨子上架地直接開口了。
魏瑯冷冷地厭惡道:“武定北伐,周朝大勝,斛律氏亡國滅族,柔然人流離失所,自此漠南再無草原王廷……可然后呢?伊力可汗帶領(lǐng)突厥人千里北遷之后,北邊戰(zhàn)事亦不曾停,即便是今時今歲,北疆每時每刻,也仍一直是在不停地死人。”
魏瑯的聲音并不高,卻不巧此時恰好爐中香燃盡,乃為“中歇”,正堂上高談闊論的博士們都停下來喝茶歇口氣,短暫的寂靜中,即便是魏瑯并不算高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了堂上眾人耳中。
直驚得堂上人紛紛側(cè)目。
男博士率先起身,先客氣地朝魏瑯作了個請的手勢,但神色不悅,眉頭緊鎖,目光里帶著濃濃地審視,開口先問:“不知閣下何人?”
魏瑯面無表情地答道:“天祿閣郎中,崔佑安?!?
“崔佑安”三個字一冒出來,圍觀的太學(xué)生中登時又泛起了一陣隱晦的騷動,有人悄悄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打量魏瑯的臉,還有人下意識往后退了了好幾步,像是恨不得馬上與“陳留王遺孤崔佑安”割席三尺。
“崔郎中,”男博士亦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上下打量罷魏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長的時間,方謹慎道,“……你方才那話,是武定北伐打錯了?”
魏瑯抬手作揖,面上微微發(fā)苦,謙遜道:“下官萬萬不敢有此異心……下官只是想說,打完仗之后,北邊還在死人,那些死的人,他們的命也是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堂上有人嗤笑出言,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下巴抬得高高的,目露鄙夷道,“……崔郎中也未免太婦人之仁了?!?
魏瑯登時轉(zhuǎn)向他,目光像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直直地朝人面門劈了過去,簡單粗暴道:“閣下可曾見過死人嗎?”
堂上錦袍男子微微一愣。
“我不是說靈堂里躺著的那種,”魏瑯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石渠閣內(nèi)外,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不停歇的漣漪,“我是說,被長矛挑起來,腸子流了一地,還沒有斷氣的那種……閣下可曾親眼見過嗎?”
堂上人紛紛變色,錦袍男子氣得面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被擠兌得心態(tài)破防地直斥魏瑯道:“豎子安敢如此無禮!”
女博士見狀,也連忙緊跟著站起來,輕聲細語地打圓場道:“崔郎中這是怎么了?今日辯的只是《漢書·匈奴傳》,怎么說得到北伐那里去……”
“因為你們辯的東西,是人命,”魏瑯神色淡淡,卻并不理會女博士遞過來的臺階,只目光極其冷漠地一一掃過正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博士們,再一一掃過周圍那群興致勃勃圍觀的太學(xué)生們,呵呵冷笑道,“你們在這討論‘其俗如何’‘天性如何’……可你們之中,可曾有人親眼見過哪怕一個胡人嗎?”
人群皆為之一窒。
魏瑯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竟像是避她鋒芒般,不自覺地為她讓開了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