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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如故
昌、妍、恪……裴辭閉了閉眼,輕聲回憶道:“母后很喜歡你,與朕說起時,后宮眾人里,獨夸你的時候最多。”
“朕曾經以為,”裴辭抿了抿唇,艱澀道,“母后是真的很喜歡你……”
——直到那三個字呈到裴辭面前。
裴辭方覺:太后她,果然還是一如往昔。
相較之下,衛斐反倒已經釋然了不少。
“那陛下呢,”昏黃的燭火下,衛斐笑得柔媚動人,音調很輕,言辭倒很放肆,“太后娘娘怎么想,嬪妾并不在乎。倒是陛下這心里,可曾對嬪妾有過些微喜歡?”
裴辭沉默了。
搖曳燈燭下,衛斐正盈盈笑著望過來,那雙如秋水般澄凈的眸子里,滿滿的,全是他一人的倒影。
仿佛是某個夢里臆想多年的場景驟然于現實復刻了一般。
裴辭心弦緊繃,頓了一頓,傾身過去,輕輕地在衛斐眉心落下一吻。
“朕,”衛斐抬眸,近在咫尺的距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裴辭臉上的躊躇迷茫,也神魂清明地聽到他仿佛發癔癥般的游離答復,“……朕放不下你。”
衛斐的心門被重重地叩了一響。
在那極近、極細微的對視間,衛斐的神魂仿佛都發出了某種戰栗般的輕顫,似乎有埋在身體深處的某個點被碰觸到了,而后拼了命般爆出一頓尖銳刺響,提醒著衛斐去警惕什么。
而同樣在那極近、極細微的對視間,裴辭突然非常迷惑:好奇怪,他們攏共才見過幾面、認識多久,為何……為何他會有這種仿佛已經期待了很久很久、跋涉了很遠很遠的感覺。
仿佛他早就已經對她魂牽夢縈多年,也仿佛他早就已經在哪里遇見過她一般。
裴辭少時讀太史公的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的《獄中上梁王書》有一段話,道“有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他那時讀不明白,而今恍惚猜測,所謂“傾蓋如故”,興許就是他見她的寫照?
可這種感覺實在是太令人軟弱了,裴辭羞于啟齒。
但他今日來承乾宮之舉,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軟弱?
“那你呢,”裴辭在心里輕輕喟嘆一聲,終于還是問了出來,“你心里,又可曾有朕么?”
衛斐立時笑了,笑得神采飛揚,容色極美。
只見她盈盈起身,繞過二人間的小幾,亭亭立于裴辭身前,眉眼彎彎,狡黠回道:“嬪妾整個人都已經是陛下的了,又何況一顆心呢?”
裴辭微微苦笑,他未曾正面回答,她便似是半點虧也吃不得般,亦同樣狡猾地避開了正題。
但這好像也已經足夠了,足夠熨帖裴辭心中的某處隱痛,足夠裴辭伸手將人攬在懷中抱住,眼眶微紅地吐出那句牽動心神的軟弱之辭:“昨夜淮南急報,六哥他……可能要熬不過這一遭了。”
衛斐微微愕然。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能被身邊這個人喚作“六哥”、先光宗皇帝的第六子,那豈不是……
“昔年父皇寵愛元淳賢妃,給了母后不少難堪,兩邊相爭多年,僵持難下,”裴辭低落道,“但其實,朕與六哥的關系一直不差。”
“后來朕登基,他自請就藩淮南,朕心中亦是有許多不舍。”裴辭怔怔回憶道,“他離洛前與朕起了爭執,最后不歡而散……前后不過一年余,孰能料想,再聽他消息,竟然是淮南匪亂、他進山剿匪時摔下馬來,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衛斐輕輕握住裴辭的手,無聲給予他支撐。
“朕心里很后悔,也很難受,”裴辭眼眶微微紅了,輕聲呢喃道,“朕總想著,以后的日子還有很長很長……可是一轉眼,從小一同長大的人,可能就要天人永隔了。”
“若早知……”裴辭狼狽地別過臉,遮掩那身為帝王不合時宜的軟弱,微微哽咽道,“朕那日,就再耐心些,不與六哥針鋒相對、步步緊逼了。”
親近之人猝然離去的感覺必不好受,衛斐明白,她昔年又何嘗不是一樣:總以為那個人還活得好好的、活得風生水起、活得叫人牙癢癢……她怨著、氣著、暗暗隱忍著,總想著要活出個高姿態來叫人好好瞧瞧。
倏爾回首,那人已經故去幾年了。
仿佛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做的人筋疲力盡、神倦魂怠,夢醒時,尚還恍惚著,猝不及防,萬箭穿心。
“人有旦夕禍福,”或許是那張臉在相似經歷的加持下分外動人,衛斐難得起了點真實的憐憫之心,沒有說什么“淮南王吉人自有天相”之類的場面話,而只平靜安慰道,“陛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