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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一場夢
裴辭是在明德殿內等了很有一會兒、久等不至人回, 這才親自來尋。
不成想,一個照面,先是衛斐離奇落淚, 再是被她莫名其妙逼問自己的這一難題。
不錯,塵之自然是裴辭的表字, 只是登基后世人避他名諱:早先知道的, 鮮少有再敢喚出口;后來遇見的, 更不會知曉。
衛斐原先應是不知, 而今既偶然看到了他先前畫作、問起來了,裴辭當然不會閃爍其詞, 只毫不避諱地點頭應道:“不錯。”
話題本應該到此便結束了,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的話。
偏偏衛斐卻又不走尋常路地又追問了一句:“為什么呀?”
裴辭頓住了。
“塵之”二字是裴辭自己取的。時人給自己取表字時, 或許因性情各有不同:有些喜歡文縐縐地引經據典掉上三五斤書袋、也有些卻僅僅只是靈光一閃、順口便取了。
裴辭很難說自己是不是靈光一閃、隨心而為, 但至少絕對不是前者。他并沒有多少取字時的典故名句可以說與衛斐聽,故而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簡單道:“想到便取了,怎么?”
衛斐長久地靜默了。
片刻后, 她輕輕地眨了下眼睫,深深地凝望著裴辭不解的側臉,有些不甘地追問道:“為何就偏偏是‘塵之’二字呢?”
裴辭奇怪回望,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該如何描述呢……總之,裴辭被狠狠給震住了。
他從未見過一雙可以盛下如此多情緒的眼睛。
——期待、絕望、懇切、哀求、失望、不甘、激動、憤郁……萬般情緒復雜得糾葛在一處,懾人心魄, 瞧得人心頭一凜。
至那一瞬, 裴辭便明白:有些事情, 已經容不得他再繼續自欺欺人下去了。
其實衛斐又何嘗不明白自己這一句問得有多露骨, 只是此情此境之下,很多事情,她都再顧不得了。
而正是衛斐身上隱隱露出的這股“顧不得”的瘋狂,才更為深刻地刺傷了裴辭的心。
裴辭第一回正兒八經地對著衛斐硬邦邦板起臉來,面無表情地反問道:“怎么就偏偏不能是‘塵之’了?朕喜歡便取了,毓貴人覺得不可以么?”
衛斐愣住了。
張祿面色微變,麻溜地乖覺退到小間外,只將此處留給顯見是鬧了情緒的二人。
裴辭緊緊地抿住唇,竭力克制住胸腔里因為某個猜測而驀然翻涌的激烈怒意。
“陛下言重了,嬪妾并沒有覺得什么可不可以的,”倉促之下,衛斐只得硬著頭皮胡亂解釋道,“嬪妾只是略有些驚訝……”
驚訝什么,衛斐猛地一下打住,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了。
偏偏裴辭臉上板得雖硬,眼神卻還是很專注地等著聽她的解釋。
待得衛斐嘴上突兀地打了磕絆,裴辭微微垂下眼睫,遮掩去眸底化不開的濃重失望。
衛斐啞然說不出來的,裴辭扯了扯嘴角,緊緊攢起拳頭,背在身后,面無表情地主動開口替她說了。
“是因為‘塵之’這兩個字,讓你想起來別的什么人了么?”裴辭嗓子莫名沙啞得厲害,問得卻還很婉轉,給衛斐和他自己都留下了充足的體面,“那個人身上,可還有其他哪些地方,與朕也很相像么?”
——像到讓你看到朕、就想起他?
突如其來的溫柔、莫名其妙的微笑……裴辭雖然不算有多聰明,但時日一長,難免還是有奇怪疑惑的時候。
有些事情,往先看去花團錦簇、一派祥和,而一旦起了疑心,便像是掀起了最上頭那層錦被的一角,順著牽著拉起,底下躺著的,全是滿目瘡痍。
而今細細回想起來,往昔衛斐盈盈望過來時,有多少叫裴辭心頭發熱的瞬間……而今便有多少的寒涼徹骨。
或許連裴辭自己都不曾發覺,此時此境下,他那般看向衛斐的眼神,像極了一頭親近人類而慘被傷害的麋鹿。
而像鹿這種生物,即便是憤而發怒時,也從不顯得暴戾森狠……那是一種純潔的、清澈的、柔軟的、枉遭人辜負了的傷心。
叫人看了,不僅生不起絲毫的害怕畏懼,還揣了滿心田的憐憫憐愛。以及更難以啟齒些的幾許惡劣玩弄之意。
雖然知道很不應該,但被裴辭這么一個眼神看過來,衛斐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神了須臾。
——因為像,實在是太像了。
從未有過的相似,幾乎能和記憶里某個時刻的那個人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一起。
“看清楚了么,衛秘,”酒吧里讓人眼花繚亂的走馬燈下,那個人回過頭,一般的側臉,一般的眼神,聽得出來是在極力克制語氣地不去質問她,“我是沉塵之,不是沉華……我們兩個長得很像么?”
沉塵之……
裴塵之……
衛斐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從心腔彌漫到唇角的難抑笑意。
衛斐曾經覺得,遇見皇帝是她“百分之十”的好運氣,但如果,這份好運氣,不僅僅只是有“百分之十”那么簡單呢?
有一瞬間,衛斐非常焦躁,焦躁到她恨不得去折騰出個意外來再走一回陰曹地府,好好地翻一翻閻王殿前的生死冊、瞧瞧沉塵之與裴塵之這兩個人究竟有著何等的關系。
可惜尋死未必就能再尋到她想要的路上,與陰曹官差做交易更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可恨過來前兩邊并沒有約定過再見之法,更可恨的是,而今的衛斐,已經不舍得再隨意去死了。
衛斐情不自禁地想:她是枉死、衛漪也是枉死,也就是說,兩個人的世界及世界上存在的人是同等程度上的“真實”。
而衛斐在過來這邊前,是先出了個不那么自然的“車禍”;那個人則是生了場大病,賭一個不高不低的預后,賭輸了,倒在手術臺上沒下來……也就是說,在衛斐原先那個世界的人眼里,他們兩個,都是死了的。
那既然衛斐可以迫于這樣那樣的神奇緣故來到這里,那個人怎么就不行呢?
這個世界有衛漪,衛漪是活活冤死被磋磨至陰司的,衛漪與她是一樣的“真實”,這個世界自然也并不是什么衛斐先前無聊時自娛自樂假設的單機rpg游戲。
如一滴熱油掉落陰火中,倏爾炸開漫天猩紅。
原先衛斐有怎樣避免、抑或者當說不敢去將兩個人聯系在一起,而今便又有多么急切地想去尋求其中共通。
幾番過往雜思紛紛擾擾而過,但當務之急,還是得安撫住某頭氣紅了眼睛的“鹿”為先。
衛斐強抿住了嘴唇,勾了勾手指,扯住裴辭衣角,有些尷尬地不好意思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嬪妾方才沒敢說,是怕說了觸犯陛下龍威。不想陛下卻是自己越想越不著邊了。”
裴辭抿著唇,面色并沒有如何緩和。
但也同樣沒有打斷衛斐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嬪妾驚詫‘塵之’二字,”衛斐微微地抬起眸,自下而上地細細覷著裴辭臉色,顯出一方小意溫柔的媚態來,“是因為嬪妾閨中時曾有一愛寵,剛剛抱到嬪妾時怕生,緊巴巴地趴在本詩選上不愿意挪窩。”
“后來花了好些功夫才哄下了,見它趴著的地方正是寫著釋正覺法師的《禪人并化主寫真求贊》,恰是‘一點心明兮非臺之鏡,大千卷出兮破塵之經*’二句,便起了‘塵之’喚它。”
“嬪妾先前不敢說,是怕……”衛斐一臉的欲言又止,略過那幾個字,含糊道,“到底于陛下不敬。不曾想,陛下倒是自個兒誤會得更遠了。”
裴辭臉上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沒有作出反應來。
“后來呢,”片刻后,衛斐只聽得裴辭情緒不明地問了句,“你既入宮來,它又如何了?”
衛斐頓了頓,敏銳地意識到自己這回慌亂之下編出的借口并沒有多么完美。
至少,并不足以完全取信于眼前這位。
不過這也倒難不了衛斐,她只是略顯低落地平靜回道:“死了。”
裴辭蹙了蹙眉心,緊緊盯住了衛斐,眼眸里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意味。
“病死的,”衛斐自然不會懼怕他如何細看,只八風不動地從容解釋道,“病得很重,請了大夫來,救也救不活。”
裴辭靜靜凝視衛斐半晌,沒瞧出什么端倪來,便低低地垂下了眼睫,只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方才那么傷心……是因為看到‘塵之’二字,想起了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