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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頭好
衛斐雖有心會會那位李妃, 但也不能就這樣上門。——未免顯得太沉不住氣、也不打自招了些。
衛斐先送了陸琦出去、再召來張福平探問一二,后按部就班地到廚下置備了晌午膳食,瞧著時辰有些來不及, 匆匆洗漱罷便過了明德殿去。
裴辭處理完手上事務,等著衛斐過來, 二人一道用過午膳, 待宮人撤下杯碗盤碟, 裴辭起身往內殿走, 衛斐正要跟上,卻被裴辭冷不丁一個轉身, 握住手腕, 按在了原地。
“這是什么?”裴辭撫上衛斐的袖子, 拇指輕輕摩挲著衛斐小臂處的點點鮮紅。
衛斐微微一愣, 應聲垂眸,待一瞧見胳膊上的紅點,頓時暗道一聲糟,悔于今日來得太急了。
“無妨, ”衛斐抽了抽胳膊,竟然沒有能抽出來,只得淺笑著與皇帝解釋道, “一陣一陣的,待過一會兒就消了,不礙事的。”
裴辭皺了皺眉,沒有聽她的意思, 而是揚聲吩咐角落里候著的張祿道:“速去太醫署宣太醫來。”
“真的無妨……”衛斐掙了幾下沒掙開, 見皇帝一臉面無表情地堅持著, 又支支吾吾不好明說, 最后也只得無奈地順從了對方心意。
太醫署副使徐衍昌到得很快。
——畢竟是明德殿太大太監張公公親自過來宣旨,唯恐耽誤了貴人重事,徐衍昌火急火燎地趕來,向皇帝行禮罷,給被引著坐在一邊的衛斐號了號脈,面上不由浮起二三疑惑。
衛斐心知自己無恙,且看太醫署徐副使那神色,也定然是什么毛病都沒診出來,便主動撫起段袖子放在小幾上,明示道:“徐副使不妨給看看這個。”
徐衍昌一看就忍不住笑了,掃了幾眼便規矩地別過視線,沒敢在那盈盈皓腕上多作停留,只拱了拱手,簡潔道:“娘娘膚質嬌嫩,怕是碰到了什么刺激的東西。現已經消得差不多了,若是發癢,抹上一二玉明膏便是,若是無妨,再過過也就去了。”
衛斐知他謹慎守禮,便先放下了袖子,才回頭笑著嗔怪了另一邊的皇帝一句:“嬪妾早說的‘無礙’,陛下偏不信,還非要麻煩徐副使跑這一趟。”
裴辭不為所動,只微微蹙了蹙眉,追問徐衍昌道:“可能診出來是什么刺激之物?”
徐衍昌愣了愣,沒能回答皇帝,反倒頗覺奇怪般先瞟了衛斐一眼。
——按理說,這種輕微的受刺激癥狀,怎么也該是病人本身對源頭察覺得最敏銳吧?
裴辭便也順著徐衍昌的目光一道望向了衛斐。
衛斐垂了垂眼睫,在心里暗暗叫苦:這人可真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娘娘近來可曾接觸柳絮、鮮花、泥土、寵物……”徐衍昌瞧出皇帝與這位娘娘間另有眉眼官司,不敢多看,只秉持著醫者的規矩,循舊例一一探問道,“抑或者,辛辣之物?”
前面衛斐自然是都沒有的,這都什么時節了,還哪里來的柳絮,徐副使裝聾作啞也是裝到了一定程度。
“辛辣之物。”裴辭面無表情地緩緩重復了最后一著。
衛斐的頭不由垂得更低了。
徐衍昌看皇帝自個兒先確定了,便順理成章地躬身稟道:“那應當便是娘娘對辛辣之物有礙,只消日后飲食注意,避免、遠離便是。”
裴辭緊緊地抿住唇,沒有說話,只抬了抬手,示意徐衍昌可以走了。
徐衍昌便恭恭敬敬地告了退出去。
衛斐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皇帝身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人袖角,硬著頭皮安撫人道:“陛下消消氣,嬪妾以后……”
裴辭緩緩回過頭來,抓住衛斐手腕,拎起抬高。
寬重的袖子順著手腕一路滑下,袒出一片玉白晶瑩來。
衛斐連忙補充道:“陛下您看,就這么一小會兒,都已經很不顯得什么了……”
“每次都是么?”裴辭面無表情地截斷了衛斐的遮掩之辭,冷冷道,“這幾個月來,你每次為朕下廚置膳,都得要捱上這么一遭么?”
衛斐一時都沒敢應上句“是”或“不是”來。
因為皇帝此時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
眼角微微發紅、緊緊地咬住腮邊、眸中閃過一片寒厲……二人早不是初相識,但皇帝這般臉色,于衛斐記憶中,卻還真是大姑娘上轎般的頭一遭。
像是在拼命地克制著自己的脾氣、克制自己不吐出什么不該說的狠厲之語般。
雖然很不愿意承認,但不得不說,衛斐確實是隱隱有些被嚇到了。
并同時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起自己今日之粗心與往昔的大意來。
——遙記當初剛見面時,皇帝可還幾乎是個衛斐說什么就信什么、從來沒有這么不好糊弄的傻白甜啊。
“陛下,”衛斐順勢反手一握,勾住皇帝指尖,曖昧地捏了捏,含嗔帶喜道,“能為您做這些事,嬪妾甘之若飴……”
裴辭卻仿佛與衛斐的言辭作態完全隔絕了般,他只是平靜地將視線移到與衛斐平齊處,分外不解般問道:“為什么?”
衛斐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更不明白是什么“為什么”。
“你不需要用這種自損的手段來討好朕,朕就已經很喜歡你了,”裴辭語調平平道,“為什么非得要做這些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朕若一直都沒有發現,你便要一直這般忍下去么?”
衛斐像是被人憑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臉上青青白白,好一會兒緩不過神來。
面上的小意溫柔之色自然是更再裝不下去了。
——自當日在小間里皇帝問出了那句話后,衛斐便明白,自己不論后面再解釋什么,二人間的嫌隙都已經出現了。
區別不過在于若自己補救得好,嫌隙便小些;借口若錯漏百出、嫌隙再大些。
皇帝當時應該是不曾信下多少,甚至于后邊追問的那兩句“你既入宮來,ta又如何了?”“所以你方才那么傷心,是因為看到‘塵之’二字就想起了ta么?”都很有些意味深長、若有所指。
但皇帝后來就好像忘了這件事一樣,再不主動提起,衛斐自然更不好去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反復解釋……只是這件事,約莫就似一根刺般,一直狠狠地插在皇帝心尖,以至于雖口上不提,心里卻記得清清楚楚。
皇帝怕一直都憋著一口氣,這些日子來與衛斐頗為別扭地過了一段外人眼里“琴瑟和鳴”的好日子,終究是在今天,一小件事上按捺不住,將一切美好的表象都連皮帶肉地血淋淋撕開了。
“陛下覺得嬪妾做這些事,都單單只是為了‘討好’陛下么?”水汽迅速在衛斐眼眸里氤氳了起來,快得以至于衛斐都分不清自己此時是故作姿態多些、還是真有被傷到心了,“嬪妾早便與陛下說過,有些事,是嬪妾應該為陛下做的;但總還有些事,是嬪妾自己想為陛下做的。”
“為什么?陛下喜歡,嬪妾就做了,”衛斐譏嘲地勾了勾唇角,冷淡道,“哪里有那么多的‘為什么’。”
裴辭沉默了。
自幼長在深宮內闈的皇子,鮮少有不知道“眼淚是女人最大的武器”這一著。
裴辭自然也不例外。
但無論心里想得有多么清楚,但當一迎上衛斐盈盈落下的清澈眼淚,裴辭都還是覺得——頭腦發昏,無力招架。
裴辭捧著衛斐的臉,一點一點,從眉心吻到眼角,再順著淚痕蜿蜒而下,捕捉到衛斐的唇角。
“阿斐,”然后在一片意亂神迷間,倏爾睜開眼,極冷靜地凝望著衛斐的臉,語調平平地問道,“你喜歡我么?”
——這是在那片古怪的夢中,裴辭眼睜睜地看著衛斐揚長而去前,對方輕佻反問他的一句。
而今被裴辭鬼使神差的、也似乎是心有不甘般在這里原樣問了回去。
衛斐的眼睫狠狠地顫了顫,分外慶幸于自己方才閉上了眼睛,不至于在聽到皇帝口里這句是‘我’、而不是‘朕’時,暴露出太多的復雜心緒來。
“但愿君心似我心*,”衛斐閉著眼睛,順從地環上對面人的肩膀,口中只喃喃回道,“日日與君好*。”
這實在是驢頭不對馬嘴的兩句詩,但叫裴辭聽罷,卻仿佛認了命般,緩緩吐出了胸腔里的那口氣。
“好,”裴辭輕輕摩挲著衛斐的側臉,目光如有實質般一寸一寸掃過,極專注地凝望著她,只道,“朕心中,亦只心悅你一人。”
衛斐頓了頓,默默睜開了雙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對方在“一人”上若有似無地加重了音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