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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有討厭過我?!迸徂o卻只聽到自己呆呆地重復了這一句。
“我當然沒有,”衛斐奇怪般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沒有自虐的愛好,不喜歡的人,一般會讓他離我的眼睛遠遠的。看都不稀得看,還幫他補習大半年?”
“我還以為,”裴辭感覺自己飛速上揚的唇角快要按不住了,忍著笑掐斷了前言,只道,“那既然這樣,你不如再調回沉康,繼續跟著我做……”
“華總先前之所以放我去沉康,是因為行政級別調動的問題,”衛斐不待他說完,直接打斷道,“直接晉升跳的級別太多、怕底下人有意見,放我過去鍍層金、暫時過渡一下而已?,F在既然都又調回去了,當然不可能再無緣無故下放到沉康。”
裴辭大為失望,很不高興地反問道:“你就非得聽她的么?”
衛斐用一種在看小孩子鬧脾氣的眼神瞧著他,只道:“華總對我有知遇之恩,是我的伯樂。我只要還想繼續在沉氏做下去,當然不能問也不問她的意思。再者,你知道華總現在一年給我開幾位數的薪水么?”
裴辭只聽見自己冷冰冰地賭氣般回道:“總不至于是我出不起的?!?
“你出得起,你出?”衛斐被逗笑了,輕嘲道,“那我成什么了?您是想要包養我么,沉二公子?”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裴辭感覺到自己的臉飛快地燒了起來,熱得發燙,情急之下,再顧不得難以啟齒,頗有些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只,只是,沉華是個瘋子……阿斐,我不想你和她走太近?!?
“晚了,”衛斐低頭瞧了瞧手腕戴著的環帶,淡淡道,“現在整個沉氏,都早已經把我劃為了華總的人。”
“沉華脾氣暴躁,性情偏執,還,還作風不正……”裴辭絞盡腦汁、苦口婆心地想勸下衛斐回心轉意。
“沉塵之,我不是個小姑娘了。”衛斐有些煩躁地再一次不聽他講完就打斷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跟在華總身邊做事,她性子什么樣,我清楚得很。至于作風問題,我知道你想說什么,華總男女通吃、葷素不忌,我知道的恐怕比你都早?!?
“但沉總自己都為老不尊、三個孩子三個媽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哥不笑二哥,當爹的自己都知道沒理,這再怎么也輪不到你這個作弟弟的來操心姐姐的家里事吧?”
裴辭很是惱怒地閉上了嘴。
“或者是你可能還誤會了什么,”衛斐譏諷般冷笑了兩聲,面無表情道,“你也喜歡女人,將心比心,應該自己也清楚,不是喜歡女人就會見了個女人就撲上去……華總對我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爸爸跟沉華不一樣,沉華現在都結婚幾年了還在外面亂來,她是人品真的不行。”裴辭明顯能感覺到,見衛斐有動了真怒的意思后,自己很是不自然地再度扯開了話茬,“我爸爸是做生意失敗、 賠了個精光后與沉華媽媽感情破裂而離婚,后面過了兩年才與大哥的母親在一起有了大哥。”
“后來兩邊感情冷淡分居半年后協議離婚,再之后,我媽媽才遇到了爸爸……我們三個里沒有一個是爸爸管不住自己搞出來的私生子,沉華總是那副所有人都對不起她和她媽媽的態度,才是有病。”
衛斐一臉的不置可否,明顯是無意對旁人的家務事多作評判,尤其還是對自己的上司家。
只還是忍不住冷冷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可惜,沉總明顯對華女士舊情難忘?!?
裴辭能感覺到,身邊人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自己一眼,明顯是告訴他:這才是目前所有纏繞成一團亂麻的難題所在。
“你爸爸如果真心疼你的話,就不該讓你進沉氏的?!毙l斐輕輕嘆息著道,“且不說人性本是犯賤、總忘不了先前拋棄過自己的人。再者,沉氏的股權分割,在沉總與顧夫人協議離婚的時候就另有額外條款,這里面的坑可太多了?!?
“什么也不懂,一回國就蒙頭蒙腦地扎進來,你也真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一個小可憐。”
裴辭心里默默想著:不是的,爸爸本來確實是沒有安排我進沉氏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這里,自己非要爭取進來的……
但裴辭卻突然很不想開口去解釋。
說起來挺奇怪且難以啟齒的,但他確實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眷戀衛斐這時候有點抱怨且嫌棄、但分外親昵護短的語調。
有點像讀書時候,衛斐探過頭來,與他講了一遍、兩遍、又三遍的奧數難題,最后煩躁地拿筆頭戳他手心,暴躁地教訓他:“你剛才到底想什么呢,怎么還沒有聽懂??!最后一遍,還是不懂就算了,我自己的物理卷子還沒有寫完呢。”
然后又食言而肥地痛苦地多講了幾遍。
似乎數年別離光陰,在一夕之間,就從那頭跨到了這頭。
裴辭心口微微發熱,眼眶一時不爭氣地多了抹水汽。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裴辭別過臉,故意略過后面撿了前一句來反駁:“才不是,喜歡就是喜歡,又跟犯不犯賤有什么關系。我要是喜歡一個人,不管她怎么對我,我喜歡她,就總還是一直會默默喜歡著她的?!?
衛斐輕輕扯了扯嘴角,眉眼間飛快地閃去一抹難以形容的情緒,繼而不以為意地嗤笑道:“那是你,純情寶寶沉塵之……”
一陣刺耳的鈴聲響起,衛斐便倏爾收起了懶散而隨意的自然舉止,驀地繃緊了神態。
裴辭也一下子被吵醒了。
裴辭揉著額角從床上坐起,一時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一開始的時候,他是很明白自己是在做夢、也很分得清楚自己與“那個人”的區別,但是……及至后來,不知是太過濃烈而細膩的情感共鳴,還是在腦海里某些朦朦朧朧地隔著一層薄紗蠢蠢欲動著的熟悉記憶,總之,裴辭竟然已經漸漸默認了般,那里面或歡喜、或生氣、或惱怒、或開心、或別扭、或得意的人是自己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要是喜歡一個人,不管她怎么對我,我喜歡她,就總還是一直會默默喜歡著她的?!?,裴辭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衛斐側臉,一字一頓地說出口時,竟然已是全然出于自覺,絲毫再感覺不出任一割裂感了。
裴辭感覺到一陣莫名其妙的驚悚,卻又同時有一抹難以言喻的安心一起浮現在了心頭。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一部分的他先認了命、妥協了那個“沉塵之”就是他自己一樣。
這讓裴辭既痛快又不痛快,既高興又不高興。
“陛下,”身邊躺著的人也被驚醒坐起,按著額角微微蹙著眉柔柔喚道,“怎么了?”
“朕做了一個夢。”裴辭看著夢里夢外相熟的一張臉,心中柔情百起,一股傾訴欲望油然而生。
衛斐立時清醒了,小心翼翼地覷著裴辭
的神色,憂心忡忡道:“可是做了什么噩夢”
“不,是個好夢,”裴辭唇角微微勾起,柔聲道,“朕夢到,朕與阿斐,兩個人,在一起。”
半夢半醒間,衛斐陡然一個激靈,面色微變,仔仔細細地審視起對面人的神態來。
——不怪衛斐多想,實在先前小間事后,皇帝已經與她鬧了好一陣別扭,至今一直未把話完全說開,而今日做了一個夢,便神態語調陡然情意滿滿……
而現世又有太多太多的影視小說作品里,很喜歡讓人先失個憶虐完一節,再磕下腦袋亦或者睡一覺就完全想起來了大團圓happy ending。
衛斐本就有在懷疑沉塵之與自己一樣來到這里、轉世成了而今的皇帝裴辭。她抱著最圓滿的期望,自然是一下子就想歪了,誤以為對方極有可能是與自己一般、將先前種種全都想起來了。
裴辭見衛斐這猛地變一臉色的模樣,卻突然又起脾氣不想說了。
——他現在處于一種極端別扭的兩方對立情緒博弈中。
一方面,裴辭本已經遠不如先前那般排斥、心里隱隱接受了自己就是“沉塵之”的可能,想著悲成和尚亦有言“前世因、現世果”、“順其自然”。
那么,裴辭想,他和衛斐就是兩生兩世剪不斷的姻緣,合該要在一起、合該要遇到她、合該自己會無藥可救地喜歡上她。
但另一方面,裴辭卻又很難不把自己與“沉塵之”在各方各面一一作下比較。
因為裴辭現在亦能很明確地肯定,自己先前的感覺沒有錯,衛斐確實是常常在透過自己看“另一個人”。
也許便如自己接連不斷的這些夢般,衛斐也早先在夢里結識了“沉塵之”,且夢到的場景要遠比自己多且細……也同樣遠比自己現在共情。
所以后來再見他,便處處是在看“沉塵之”。
裴辭又實在很難不去介意。
哪怕他隱約感覺到那個人也同樣是他、且極有可能是前世的他。
人的情緒之微妙,著實難以用語言文字來一一細致描摹。
所以在聽到衛斐怯生生地試探問出“那又在做些什么呢”時,裴辭心念微轉,突然就不想一板一眼地說實話了。
——反正衛斐先前也沒少有糊弄他的時候。
“朕看到阿斐挺著九個月的大肚子,”裴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低著頭,一臉羞怯地問朕更喜歡男孩些、還是更喜歡女孩些?!?
衛斐目瞪口呆。
偏裴辭還不肯放過她,還煞有介事地繼續胡編亂造:“朕自然是告訴阿斐,任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平平安安,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