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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蕭惟聞有這么好的一個母親,但在衛斐看來,卻連他母親的十分之一都沒有真正繼承到。
更可惜的是,便是那樁令本不必要的婚約,退毀后,反而叫彼此都尷尬得不好再多交談言語。
但衛斐反過來站在四太太的角度想想,如果她自己有這么好的一個閨中知交、還恰恰有個兒子,而這時候自己懷了孩子,且大夫說很可能是女兒的情況下,恐怕也不愿意放過這么好的一個指腹為婚對象。
可惜,蕭夫人或許是個好婆婆,衛斐也很喜歡她,但實在無意去做她的兒媳婦。
這也算是人生一樁不大圓滿的遺憾事吧。
老話講“說曹操、曹操到”,或許人不僅不經得說,也經不起惦念。
——衛斐入宮以后,極少回憶宮外事,若非往昔故人一個接一個的出現在眼前,恐怕能真冷心冷情地表現得跟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般。
而這回不過前頭才與衛漪話趕話地提到了蕭夫人,數日后,中秋宮宴,便還真在這上面碰著了蕭夫人。
中秋佳節,皇帝廣宴群臣,皇室宗親、四品以上在洛朝臣紛紛攜妻帶女地入了宮,其中有只是單純想來宮宴上露個臉結交一二可交之人的,自然也有別有用心、打歪主意的。
衛斐已經被正式冊封為正三品昭儀,身為九嬪之首、而今皇帝后宮中當之無愧的領頭人,太后無甚表情地將中秋宮宴事全權委托給了她準備。
裴辭很憂心會再出現太后壽辰那日喜春堂的岔子,聽聞此事后特意把內務府主管太監許永平叫到了跟前,再三叮囑他親自看顧、務必悉心。
不過他也是多慮了,一人全責可和三人混混不同,衛斐省得輕重,當然不會再如前次般只躲在付心嵐和沈韶沅身后渾水摸魚,她甚至強迫癥發作,連當夜所有人的場位都親自帶人走了一遍下來。
八月十五那日,衛斐終于算是名正言順地成了皇帝右下手邊的唯一人。
中秋必得賞月作詩,男人們作完,有得了皇帝的賞,自然緊接著便有女人們也要不甘落后地要作,這些衛斐早有預備,置下了充足的筆墨紙硯與使喚人手。可惜貴族小姐們,作個詩也不好好地作,不比男人們最多簡簡單單地痛飲半壺狀元紅、借著醉勁書狂草,而是變著花樣地折騰,有輔以畫作的,有給自己的詩作配上曲子要當眾譚琴而作、還要有邊彈邊唱的……好好一個賞月作詩,生生給她們一個個差點弄成春節聯歡晚會。
其實這些人的心思都在打量著哪里轉悠,路人皆知。
上回太后壽辰,身份、底蘊不太夠的都不敢打著給太后獻藝的名義朝皇帝暗送秋波,唯恐討不了皇帝的喜歡又得罪了太后與張家;而身份夠格的卻自然不會屑于如此自降身份。
但今次中秋佳節,賞月作詩,以歌舞助興本就是常事,是展示才藝更是展示自己的大好時機,且今年主辦此宴的,一不是有個宰相爹的懿安皇后,二不是慈寧宮里的太后娘娘,只不過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的小地方飛出來的野鳳凰,聽說還父母皆亡、全無倚靠……那還等什么呢,柿子不挑軟的捏,難道要往石頭上撞么?
其實真要論起來,這些女人哪個都不敢正兒八經地去得罪而今宮中盛寵的“毓昭儀”,但自古之事,法不責眾,有第一個出聲表示要用顏料的,就敢有第二個說帶了琴來曲興大發要給當眾奏上一曲的,后面自然會有第三個、第四個……大家一看,好啊,再不是獨我一個人把心思往皇帝身上打的,那毓昭儀若是賢惠,自不會攔著,若是攔著,反顯她嫉妒、不守婦德了。
且今日上去都是趙家小姐、錢家姑娘、孫家姐姐……這么多了,她個寵妃就是記恨也記恨不過來,最多向皇帝哭訴一兩家,還能把所有人都下黑手害一遍么?
本著這樣“法不責眾”的僥幸心理,又見衛斐確實是落落大方,對每一個提出特殊要求的人都毫無滯澀地提供了相應的輔助或場地……原先縱是有些心思或許不活絡的,而今也要活絡了。
衛斐也確實是并不怎么在意她們,她兩輩子對待這種程度的情敵都分外寬容,能真正讓她往心里記的情敵只有一種,就是得那個人看重的。
先前的沉塵之不提,而今的皇帝嘛……衛斐似笑非笑地朝上首瞟了一眼,裴辭已經如坐針氈、坐立不安,極想起身先一步離席了。
在衛斐看來時,喉結微動,看向衛斐的眼神可憐巴巴,都稱得上是乞求了。
——其實皇帝不想看,是大可以自己出言反對的,但因為太后從頭到尾都沒有吱聲,任衛斐決議,裴辭想了想,覺得這是個給衛斐樹威的好機會,更不會當眾去反駁衛斐的意思。
太后和皇帝不吱聲,毓昭儀又是通通都應不反對,宮宴的高潮,在一個本不夠資格、只因先前有功被特批參與此宴的五品小官之女上臺,跳了一曲水袖舞,并以袖尾蘸墨在地上鋪開的宣紙作完詩后,達到了巔峰。
只因衛斐例行公事地夸贊完對方后,那李十二娘盈盈抬首,不知是早有計劃、還是因為見沒引得皇帝與太后注意,心有不忿故意挑釁,竟沖著衛斐反口就是一句:“久聞毓昭儀昔年在閨中時,有‘一舞動滎陽’的美名。想來臣女在毓昭儀面前這一舞,不過班門弄斧。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能拋磚引玉,得見毓昭儀一舞?”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一片嘩然。
歌舞不比其他,書畫皆是雅興,琴亦是正典雅樂,但歌舞一道……尤其是舞,在現世看是與前者一般無二的才藝特長,在時人眼中,卻似乎生來便要更為“低賤”些。
事實上,在李十二娘之前,有作長卷廣幅畫的、有彈得繞梁三日的……但還真唯獨沒有一個當眾跳舞的。
毓昭儀會不會跳舞,或許在座的人大多數都并不清楚,但他們基本都知道:就算毓昭儀會跳,那也得是私下里跳給皇帝看、或者是于后宮女眷們的小宴上跳來博一喝彩助興……但絕對不是,在中秋佳節、群臣宗室面前,親自上臺跳一支舞。
這分明是在有意為難人了。
偏偏其時處在衛斐這境地,又是很難答復的:——真點頭下去跳肯定是不行的,一是跌份二來也沒準備,但要拒絕的話,究竟怎樣拒絕才能既不失體面、也不至于叫今日先前在眾人前獻過藝的貴女覺得被冒犯觸怒到了,可又要是一門學問了。
更難的是,李十二娘這里開了這個口子,后邊難保沒有有樣學樣的,就怕衛斐拒絕得了這人、拒絕不了那人。
衛漪著急地往上頭看,若不是她自己跳舞跳得一塌糊涂,這時候恐怕真要急得站出來說自己替姐姐跳了。
——不過衛漪雖然是真不會,但有人是會的。
衛斐的眼神狀若不經意般往下掃了一瞬,云初姒咬了咬唇,便要起身。
然后被另外一個兔起鶻落、身手敏捷地在眾人毫無所覺時、便不知從何處翻出來、一把跳到臺上的人搶了個先。
云初姒微微一愣,起身的動作霎時僵住,小心翼翼地瞧了衛斐一眼,復才坐下。
而待看清突然跳上臺之人,底下大多都不認識,紛紛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著。
真正識得的人,卻是震驚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紛紛朝蕭惟聞看去。——鎮北侯府的小侯爺便是其中之一。
“小姑娘,你這水袖舞得雖然不錯,但仍還欠了些火候,失于力道,過于軟綿綿了,”蕭夫人溫和地與李十二娘點評了句,然后轉身,面朝皇帝與衛斐的方向,微微屈膝,福身行禮,朗聲道,“中秋之月,既話團圓,亦當有錚錚之聲,臣婦蕭聶氏,愿獻一丑。”
蕭夫人跳上來時順手抽了先前退場的歌舞伎留下的裝飾用軟劍,而今執劍在手,話音剛落,手上微微一抖,劍尖便顫若閃電,矯若游龍,驚若飛鴻,只這一下,便看得出是有許多功夫在手上的。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衛斐亦笑著凝望蕭夫人,朗聲回道,“月圓人圓,少不得護人團圓之人……昔年聶娘子于千軍萬馬之中取敵將首級的義舉,直接護下平寧城中近三千百姓性命,當得感念百年。今日能得觀夫人劍舞,實乃人生一大幸!”
底下霎時更是一片嘩然,不過這回很快便肅穆安靜了下來,不再是單純欣賞,而是更要尊重許多。
重熙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是知道蕭惟聞的母親乃出身行伍聶家,但那是因為他曾派人細細查過昔年蕭家舊事,知道蕭惟聞父親是為報恩而娶了八竿子打不著的滎陽聶氏女……但其實蕭夫人本人及其低調,從不主動與外人言自己事的。
雖然說蕭、衛兩家先有過婚約,毓昭儀知道也并不多奇怪,但……蕭夫人那樣低調的人,方才為何要突然強出風頭呢?
重熙心頭掠過一個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不敢接受的駭人猜測。
重熙的心情一時復雜極了。
衛斐卻并不去在意他分毫,只專心致志地沉浸在了蕭夫人的劍舞表演中。
亦或者說,在場的所有人,只要曾把眼神放在臺上過的,都無可避免地被這一場劍舞攝去了全部心神。
一舞罷,蕭夫人收劍回身,含笑望向衛斐,福身行禮。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衛斐起身以示尊重,拊掌贊道,“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底下沉寂瞬息,繼而一片雷霆贊嘆。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_^
作者不會寫詩,所以文中詩詞標*處皆為引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