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悅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43章 鳳印
——裴舸看衛漪、云初姒乃至于沈韶沅、李琬等人的眼神都太過奇妙, 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熟稔與自以為是的看破,且在這短短兩旬間便對于周遭一切都有一股不慌不忙、盡在掌控的淡定從容,衛斐自覺有七成以上可能, 這人得是個重生回來的。
當然,最暴露裴舸身份的一點, 自然還是他對衛斐別出一格的關注與在意。
在這一點上, 裴舸與衛斐應該算是雙向暴露。——正是因為察覺出了對方的不對, 反恰在對方心中映襯出自己的不對。
陸琦的手細細地抖了起來。
相比于衛斐對此只是純粹的警惕戒備, 陸琦思量得則要更廣、更多。
“那豈不是說……”陸琦抬眸,深深地凝望著衛斐雙眼,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衛斐微微一訝, 繼而極冷靜地駁斥了陸琦過于樂觀的想法:“就算可以探得一二, 但幾無對照, 縱然他愿說得,我們聽了就能信得么?”
“而若你我所料不差,他們當真為同一個人,”衛斐眉心微皺, 念及裴舸對這后宮過于熟稔自在的態度,心頭浮過一個不算太妙的猜想,緩緩道, “恐雙方立場怕并不如何相同。”
“倘如此……還有一種藥,名曰‘黯然銷魂’,服之可使人醉生夢死、神魂渾噩,”陸琦眼睫微垂, 沉吟片刻, 輕聲與衛斐道, “問之, 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衛斐悚然一驚。
“只可惜,一旦服用,輕則失心成瘋、瘋癲夭壽,”陸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道,“重則當場立斃……到底有傷天和了些。”
衛斐眉心微擰,敏銳地察覺道:“你是有極想知道的事情、且非得要從他嘴里才能問出來?”
“是啊。不過,若不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謀害皇嗣這個罪名,我也并不是很想沾,”陸琦并不對此忸怩,只還是巧妙地繞過了衛斐真正想要問的,只避重就輕地答道,“所以阿斐,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是盡量拉以同盟為先。”
衛斐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非得和裴舸聯盟不可的必要。
但陸琦這回卻尤難一見地非常之堅持。
衛斐只得蹙眉猜測道:“可是朱家的案子查得并不順?”
陸琦不由笑了:“真要說的話,倒也不是一點關系也沒有……但,我想知道的,主要也并不是為了這個。”
“總之,先試試嘛,”陸琦一邊緩緩思索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與衛斐道,“如果人真是不太識趣,那倒也罷了。”
——只能用一些不太溫情的法子了。
衛斐正欲問陸琦得是個怎樣的“試試”法,外面便有宮人通傳,是皇帝來了。
二人只得就此打住,衛斐親自起身去迎人。
陸琦則趁機起身告退。
裴辭過來時,心情顯見是非常的不好,眼神掃過跪在邊上行禮的陸琦時也只是略略頷首示意,然后就心不在焉地走了過去。
衛斐垂著眼睫,親自沏了熱茶端上來給他,也不多嘴去問,只柔聲道:“陛下請用。”
裴辭坐下后神思不熟地喝完一盞茶,然后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滿腹心事不知從何說起,最后也只是挑揀了其中最無關緊要的,緩緩與衛斐道:“母后還是決定要把張以晴賜婚給蕭惟聞。”
衛斐頓時愣住了,不能理解道:“可張家姑娘那天不是說……”
“也不知是她先反口再提的、還是母后為她挑來選去,就偏偏瞧中了蕭卿,”裴辭平靜道,“總之,現在兩邊是統一了意見,就等著朕去賜婚了。”
“那蕭大人……”坦白講,衛斐并不在意蕭惟聞究竟到底愿不愿意。會這么說,也僅僅只是為順應皇帝的心意罷了。
“朕也是這般與母后講的,單聽蕭卿那一日的話便能明白,人多半是不怎么樂意的,”裴辭木然道,“但母后卻是堅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避開去問蕭卿意思如何,只道會宣蕭夫人入宮、親自說服她的。”
衛斐聽得也無話可說了。
“說不得,”靜默片刻后,衛斐也只有昧著良心道,“蕭夫人點頭同意了,這最后也還真能成就一樁良姻佳話呢。”
“朕現在倒希望是如此,”裴辭苦笑道,“蕭夫人娘家聶氏、乃忠義之后,蕭卿父親當年也是朝中的肱股之臣,雖說后頭出了……但終究瑕不掩瑜、大節無損。朕現在就怕,蕭夫人也不喜張以晴作派,屆時當眾違逆了母后的意思,惹得母后心頭怒起、降下責罰。”
衛斐倒沒想到皇帝竟然還想得這么遠,當然,她私以為對方是有些杞人憂天、愁苦過分了。
“結親不成也還有三兩分面子情在,”衛斐輕聲安撫失落的皇帝,“蕭夫人也是知道禮數的世家婦,太后娘娘當遠不至于如此吧。”
裴辭靜靜坐著,呆呆地出神半晌,然后苦笑著搖了搖頭,卻只是與衛斐道:“可惜,阿斐,朕現在卻是已經不知道還有什么事情是母后‘不至于’去做出來了的。”
衛斐微微頓住,霎時意識到了皇帝的話里有話,此番只是在借題發揮、真心想說的卻也并不是此。
“就先原先朕也一直以為,再怎么,裴舸也是二哥唯一的子嗣,母后當遠不至于對他起什么加害之意。”裴辭撐著額角,苦澀自嘲道,“朕是不是挺愚蠢的……你們應該都早瞧出來了吧。”
“偏偏就只朕一個人怎么都不愿意去信,非得著人依著蛛絲馬跡、細枝末節、拿著真憑實據一步一步地查到了母后頭上,”裴辭平靜的面容下是無法掩飾的濃重失望,“才由不得朕不去信。”
衛斐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開口多言,只靜靜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默默給予對方支持與安慰。
“母后與朕解釋,是她失察,沒想到李氏竟會因嫉生恨,為往昔與皇嫂間的齟齬,暗使人制那巫蠱詛咒,”裴辭神游天外般麻木地平鋪直敘道,“但她想要朕看在德康公主的份上,給李氏一個痛快了斷。這件事徹徹底底地到此為止、不要再張揚到人前,以免仇怨越結越深、反害得德康公主日后無辜遭殃。”
衛斐輕輕舒了一口氣,知道太后這話還是為李縈懷開恩考量了。——左右李縈懷本就是個將死之人,只是不知道太后本人究竟清不清楚這一點了。
“朕忍了忍,沒忍住,反問她,”裴辭語氣輕飄飄的,有種抽出身來游離于事外袖手旁觀的淡漠,“‘倘真是為德康公主考慮,為何又非得要指使李妃去作下那般誅心之事、損人又不利己、還反害得她生母不得不被迫’過世‘呢?’”
衛斐不用再往下聽就能猜想得出來,當時的太后必然是要險些被皇帝給氣得一口氣撅過去了。
——想來太后那種習慣了虛與委蛇、假作慈悲的人,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像皇帝這樣敢直接撕開一切臺前幕布、將赤/裸/裸的真相倒出來與人正面爭執的了。
擅長的陰謀詭計在正經較真的皇帝面前施展不開、慘遭滑鐵盧,想來太后說不定還會反在心里暗罵是皇帝不講規矩、亂掀棋盤。
而事實上,太后也確實如衛斐所想,甚至做得更過——
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太后當時是口不擇言地直接諷刺裴辭道:“哀家一步一步、苦心積慮做到如今,還不都是為了皇帝么?”
“現不敢求皇帝能體諒哀家的半分苦心,只要但凡皇帝能為社稷穩固先誕下一二皇嗣,哀家又何苦去做這后頭的大惡人!”
這些話,是太后直接對著裴辭說出口的。
還有些話,是太后雖然沒有明說,但裴辭從他母后字里行間的輕蔑憤怒里讀出來:“若非是皇帝你自己太無能、太軟弱,唯恐宋氏外戚挾皇嗣而勢大,不然哀家又何至于非得如此大費周章去分離他們母子?”
而如果太后當真把這一句說出口了,裴辭多半會反問他母后一句:“您口口聲聲說宋家野心勢大,那您呢、張家呢?”
只是當時場面惡到那地步、母子二人間劍拔弩張、像是要視對方為不共戴天之仇敵般,懷薇姑姑連忙出來轉圜求和,后面那些話,也都盡皆隱忍于兩人心腹之間了。
這場母子間的談話,起于太后因為想給蕭惟聞與張以晴賜婚而著人去明德殿請來皇帝;毀于裴辭最終到底沒忍住,還是將人證物證全擺在太后的面前……與先前的很多次的母子對峙一樣,一以貫之的不歡而散;但又與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樣,起碼對于裴辭而言,在他心里,有些東西,是徹徹底底地完全碎掉了。
裴辭原先總以為,再怎么,太后于他們也是有愛的。
之所以裴辭一直體會到的不多,不是因為太后不夠慈愛,只是因為他自己天資平平、在兄長的映襯下,相形見絀,實在普通,世人總更多留意能驚艷自己的,故而太后只將一腔母子慈愛,盡多灌注到了他的二哥身上。
這也并算不得什么,不過人心偏頗,本性如此罷了,裴辭雖然難免對此有些淡淡失落,但絕不至于為此而遷怒到旁的任何什么人。
但現在的裴辭知道了,或許親情慈愛于太后而言,才是最軟弱無用的東西。
畢竟,如果太后真的有愛過自己的兒子,裴辭很難想象,她竟會設計愛子的遺腹子到如此地步。——在裴辭心里,那個巫蠱娃娃可以是這宮里的任何人做的,什么人都或還有可自辯之言,但唯獨有兩個,是裴辭絕對不能忍的:第一個是懿安皇后,第二個就是太后。
懿安皇后無論如何都要堅持過繼裴舸、寧愿將裴舸放到低位妃嬪名下也不在意的時候,已經狠狠打破了裴辭對血脈親緣的一層期待。
而最后那巫蠱娃娃竟然還真的是太后指使的……裴辭想,只要最初那巫蠱娃娃不是出自太后示意,哪怕后面全是太后借題發揮、順勢設計的,她一樣還是達到了她自己的目的,但只要最初的最初,不是全皆出于她的示意,都要讓裴辭心里能好接受許多。
或許,太后愛的從來不是她的兒子,而是她生的太子、生的日后可以榮登大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