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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實也不過如裴舸自己所承認的,不過是“來不及”與“不至于”罷了。
衛斐低下頭默默消化了這六個字,看那神色,也不知她心中想到了多少,只在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裴舸,輕緩而客氣道:“該您了。”
裴舸這邊反倒是犯起了猶豫。
其實當下真正最想問的也就只是那一件事罷,但要怎么個問法才能一擊即中、不動聲色……卻得是個需要好好琢磨的事情了。
糾結很久,裴舸還是選擇先問衛斐:“你活過了熹平二十九年么?”
衛斐迎著裴舸希冀難掩的目光,微微笑著,緩緩地點下了頭。
她自然是能從對方的語調神態中,讀出來裴舸心里真正所希望的答案是什么。
——衛斐并沒有什么心理負擔地想:按照自己上輩子的情況,也確實不能說是死在了熹平二十九年前吧。
果不其然,衛斐這個頭一點下去,裴舸的臉色霎時變了,整個人渾身打了一哆嗦,雙目閃爍著炯炯的光彩,死死地盯緊了衛斐,似乎有一肚子的疑問忍耐不住地就要立馬傾倒出來。
衛斐默默在心里盤算了一下,結合裴舸這前后兩次相問都糾纏在了同一件事情上,不難猜測,“熹平”多半是對方登基后的年號,而熹平二十九年……十有八九是對方的死期。
作了將近三十年的皇帝,也算是夠本了,但以對方當下的心機水準……卻又讓衛斐不得不半是腹誹地揣測著,可能這人是到了小孩子的身體里,就有被小孩子本身的智商帶著跑了吧。
不同于衛斐的默默吐槽,裴舸卻是在這一瞬間恍然大悟。
——裴舸想,他知道對方為什么寧愿孤身深入桓宗皇帝那堪比龍潭虎穴的后宮之中,卻偏還要對自己冷待戒備至此了。
雖然這種認知,讓裴舸心中同時也不由生起了滿腹的牢騷、挫敗與不暢快。
衛斐在點下那個頭的同時也做足了自己忽悠不了裴舸下個問題的準備,于是略一思索,狠了狠心,將自己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斟酌著問了出來:“你的養母、我的堂妹,衛嬪……她最后,是死在而今這后宮中哪一位的手里么?”
其實衛斐真正想問的,是衛漪是否是死在了太后手里,但倘若事實上太后卒于衛漪之前,那衛斐要這么問了,可不得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而如此泛泛而問,其實無論裴舸答是與否,衛斐所能得到真正有用的訊息都很少。而她這一問真正想試探的,實際上則是裴舸是不是清楚衛漪之死的內情。
裴舸頓了頓,眼神有些復雜地望著衛斐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卻是道:“不算是。”
衛斐的心微微一頓。
——是便是是,不是便是不是,“不算是”又是個什么?
看裴舸那神態,倒像是里面還要有許多內情一般。
衛斐眉心緊皺,不欲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只抬了抬手,示意裴舸繼續。
裴舸在問出第二問是像是內心做過極大的掙扎、又像是已經激動得迫不及待,他緊緊地扼住雙手,按在膝上,雙目炯炯地凝視的衛斐,不愿錯過衛斐面容中一絲一毫的細微變化,咬著后槽牙,緩緩的、滿懷希冀地問道:“你死前,太子繼可率兵擊退了阿魯臺,收復了冀、豫兩州”
雖然裴舸內心并不愿意承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一生在史書上并不會留下多么好的評價。
一個遭北蠻俘虜而去的皇帝,他既沒有選擇在蠻人破城前自戕以死社稷,就不可能再妄求史冊另予他幾多柔情。
哪怕他自認為自己這一生盡力了,滅閹黨、平外戚、變新法、清吏治……然而,一個遭敵軍俘虜的君主,或者更糟糕些,如果太子也不能成事,那便還可能直接成一個亡國之君。
又能乞求死后得到幾多美譽?
重回幼年,裴舸壯志滿酬,對上蒼給予自己的第二次機會感激涕零、淚流滿面。他想,這回總不會再錯了,不會再遭奸人算計而妄殺重侯,不會再被楊建等奸佞小人所蒙蔽,不會再妄圖以酷吏而求速效,不會再與蕭惟聞離心離德……這回,總一定得行了吧。
裴舸本以為在今生的無限可能之前,自己早已經完全釋懷了前世種種,甚至在初見衛斐時,也不過只是單純感慨這位毓昭儀生得可當真是極美,繼而引得他對衛昭思憶連綿,想著這回怎么也不至于叫表妹再枉死了。
但在衛斐點下頭的那一刻,不,甚至更早,在衛斐提出一答一問的那一刻,甚至更更早,在衛斐開口試探的那一刻……裴舸便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以為自己不去在意了,就當真不會在意了的。
他終究是被磋磨得屈辱死在了草原之上,到了也沒有回頭看一眼故土。
卻仍還是希望至少至少,他的太子,還是完成了他的遺愿、重振旗鼓攻回了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