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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初雪
晉裕二年的第一場大雪在洛陽城里落下時, 恰恰好是裴辭的二十二歲生辰。
論理,皇帝的生辰是為“萬壽節”,是要普天同慶、大宴群臣的, 但裴辭以今年泉州海溢潮天災故,早在一個月前便在朝堂上當眾表明:他的生辰不需賀壽、不宴朝臣, 直截了當地免去了群臣斥巨資進獻壽禮的奢費。
張以晴在宮里出了事后, 太后很是悲憤萎靡了一段時日, 但隨著張達在官場上日益主動的退縮避讓、張氏一族日漸消沉, 太后也不得不再強打了精神與皇帝緩和一二,聞此便提出當晚要在宮中為皇帝張羅一場家宴。裴辭思索了一下, 沒有拒絕她這個并不算過分的要求。
既是家宴, 那便除了太后、皇帝之外, 就只有宮中的諸位妃嬪與皇嗣參與, 安靜了大半年、被衛斐的一枝獨秀打壓得蔫蔫懨懨的后宮眾女,心思頓時活泛了起來。
衛斐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倒也并沒有太多的注意關照旁人,但奈不住衛漪見天地找來衛斐耳邊聒噪, 一時說李琬準備了首什么琴曲,一時又道盧依依編了支什么獨舞……見衛斐不經心,心里著急, 還上手要去奪衛斐手上的戲本子,氣急了說她:“這都什么時候了,姐姐還有心思瞧這些閑話怪談!連那永和宮里清清冷冷活似個仙子模樣的沈貴人都有在偷偷練洞簫了,我們總也得有個什么曲目吧!”
衛斐被衛漪煩得改不下去戲目, 干脆反手指了指西偏殿, 想把人直接支過去云初姒那邊:“那邊不是還準備了一首曲子么?我們怎么就沒有了……”
“姐姐, 我主要是說你, 你啊,”衛漪急得繞著衛斐轉了一圈,氣得直跺腳,“論跳舞,她們誰跳的有姐姐好?姐姐還真就打算只干看著她們一個挨一個的出風頭啊?”
“能出風頭的,旁人蓋也蓋不住,”衛斐慢慢悠悠,半點不著急,“不能出風頭的,不去蓋她也出不來。”
衛漪皇帝不急太監急地在一旁嘟嘟囔囔了半天,看衛斐是真的半點也不在意,最后也只得氣鼓鼓地一個人跑去找云初姒了。
也就是到這時候,衛斐才有功夫從戲本子里剝出一頁空白夾層來,揉捏一二,把方才因被衛漪的突然到訪而被打斷的那一段后續細細【讀】完了,原樣藏回去,然后微微地松了一口氣。
——果然人世間兜兜轉轉,說不清什么時候誰就借上誰的力。要不是當初在太后的壽辰后,衛斐難得動了一回惻隱之心,救下了當時被臺上出岔子的武生所連累、被太后秋后算賬的喜春堂一干人等,也就沒有后面她能那么輕易地便將那難以對外人明言的【借尸還魂】戲目托付與對她感恩戴德的“小桃紅”。
而“小桃紅”也不負衛斐所托,經他這業內人士的妙手改就、兼之喜春堂幾回閉關演繹,這折戲現都被磨得日漸圓融,只待來年一開春,就登臺亮嗓!
這是衛斐這段時日最掛心的幾樁事之一了,好在進展得還算順利,而同時被她記掛著的另外一件卻就不怎么有頭緒了:陸琦在被衛斐簡單點了張以晴宮中出事的一二內情后,似乎是對裴舸徹底歇了聯盟合作之意、動了用上“黯然銷魂”的殺心。
這其實在陸琦身上是很少見的,醫者仁心,小陸大夫雖然經常自嘲自己只是個拿錢看病的罷了,但她的脾性頂多算是喜歡惡劣地作弄人了些,但卻絕不算是真正的嗜殺之人,這回明明白白地在衛斐面前表現出對一個人的殺意來,反倒是令衛斐吃驚不已。
暗自琢磨幾番、旁側敲擊幾回,均是被陸琦給不軟不硬地給擋了回來,衛斐便知道,這事自己已經不能再繼續問了。
但衛斐又不免覺得,以裴舸腦子里未來三四十年走向的記憶而言,就這么叫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陸琦手里,物不盡其用,又未免是太可惜了些。
可陸琦真要是鐵了心要做什么事,用些偏門冷僻的毒藥,下了后再栽贓旁人,然后拍拍屁股離開洛陽……對她也并不是真有多么困難的事情。畢竟,連陸夫人都已經仙逝了,而今這人世于陸琦而言算是無牽無掛,逼急了她,縱然是千里追殺,她也不定真會如何害怕。
衛斐不清楚陸琦的心結在何處,又怕裴舸夜郎自大地無意間激怒了陸琦直接被她痛快地給“黯然銷魂”了,只得主動找上陸琦約法三章,只道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從裴舸嘴里問出來,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要動手的時候,兩個人一起。
陸琦到這里算是沒有再避諱、為難衛斐,還笑著與衛斐開玩笑:“真要是弄死了個皇嗣,少不得還得賠皇帝一個,不然那些怕江山無后、社稷衰亡的人,可不得死死盯著皇嗣的事情查下去……這上面我可幫不上什么忙,全得靠你一人了啊,昭儀娘娘。”
——衛斐停了一直在服用的避子丹,陸琦最早的、當然也是唯一發現了。
當時衛斐還笑著反回了一句噎陸琦:“可惜要孩子倒卻不是本宮一個人努力就能成的事情呀!”
衛斐停用避子丹,倒也不是說她有真的多么亟不可待地等著想懷一個孩子了。只是一來她現在確認了當今這位皇帝是沉塵之,從長遠考慮,出于諸多利益考量,冷靜想想,一直再繼續服用避子丹也不是明智之舉;二來,衛斐也確實是對裴舸口中的“桓宗皇帝當初便是在避暑山莊傷及了本源、最終也沒有孳息留下”的個中真假十分好奇。
——如果皇帝真的是不能生……衛斐想到那場景便忍不住有點想笑。
反正對于孩子的到來,左右衛斐是盡人事了,那也就只待聽天命了。
但當時的衛斐和陸琦誰都沒有想到,這后宮中的“喜訊”竟然會來得這樣快,而且來得這般讓人“猝不及防”。
只是這好好的“喜訊”來錯了人,就再不也顯得是“喜”,而是深深地令人驚悚恐怖了。
那一天的晚上是裴辭二十二歲生辰,后宮中只要還活著、會喘氣的人都來的,李縈懷出宮“祈福”后,德康公主被養在了懿安皇后名下,這位皇帝孀居的寡嫂在那天晚上難得的沒有稱病避開,而是領著先靖宗皇帝的那為數不多、一雙手都能數得過來的數個后妃整整齊齊都到了場。
衛斐是從明德殿直接過去的,和裴辭一起,皇帝從來不吝于在眾人面前展示他對衛斐的偏愛,下了御輦徒步走過去的那一小段路,都一直是在牽著衛斐的手。
初雪夜,綠蟻醅新酒,紅泥小火爐*,很美的意境,很美的人,很好看的月色,很好吃的長壽面。
衛斐連對眾妃嬪花枝招展、爭奇斗艷的歌舞技藝都是抱著純粹的欣賞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