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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總管許永平是皇帝登基后親自提拔出來,十成十的帝黨,對皇帝非常的忠心無貳,皇帝對他也是十足地信賴倚重。
——仁壽宮的巫蠱娃娃案,是許永平親自領著慎刑司的人靠著實打實的證據為皇帝抽絲剝繭、一層一層追到了太后身上都咬死不放;衛斐第一次獨自主持中秋節宮中盛宴的大小準備事宜,皇帝放心不下,也是遣了許永平全程在旁聽候衛斐吩咐。
而這么一個人進駐慈寧宮,衛斐這邊是出于對皇帝的信任而放了大半心去,太后卻是被氣得夠嗆,且在后宮中不少人心中,卻又殊不知是何等的凄凄慘慘戚戚。
——衛斐是堅信衛漪清者自清,皇帝派人去就自能主持公道。而看在并不清楚內情人的眼中,卻只會忍不住覺得皇帝寵愛衛氏寵愛得昏了頭,以至于到了甘愿為愛妃而頭戴綠帽也要親自去料理干凈那會威脅到愛妃名譽的腌臜事的地步。
東六宮中離皇帝最近的永和宮內,付心嵐端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就著一壺小酒,自飲自斟,斷斷續續地低聲感慨道:“她只是哭了一場,她也就只是哭了一場啊……”
永和宮的大宮女問萍進來,按住付心嵐手邊的酒杯,只搖著頭阻止道:“娘娘,您今日飲得太多了。”
“問萍,”付心嵐定定地盯著被問萍收起的酒盞,并沒有再去癡纏頑要,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好像被人拿走了最后的一塊希望般,語氣平平道,“你可能數清楚,陛下有多久,連見都沒有再單獨見過本宮一面了啊?”
問萍記得清楚,但她不忍心與付心嵐說,最后也只能笨嘴拙舍地開解付心嵐道:“娘娘……左右這么些年都是這個樣子,也不是一樣熬過來了嘛。”
付心嵐定定地坐著出神,并不應聲。
話一出口,問萍也覺得自己這一句開解得不好,復又趕忙地畫蛇添足地補充道:“那林美人過得還不如我們呢,再說……難道真像董姑娘那樣,現在也不過是御膳房中的一個宮女。當初要是選了另外的一條路走,就一定能比現在好到哪里去么?”
“董氏,董氏……”付心嵐仿佛哪里被觸動到了,神色莫名地重復了幾遍“董氏”,然后果斷地搖了搖頭,卻不是說選哪一條路就走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反駁了問萍前面的那一句,“不一樣了,早就不一樣了。”
光宗朝間,因為太子妃宋瑤獨寵卻三年未有所出故,光宗皇帝忍無可忍,龍顏大怒,以雷霆手段給東宮賜下兩側妃,同時急于抱孫子的光宗皇帝還一并遷怒了其余數位未有子嗣的兒子,無論大婚與否,皆給他們賜下一二側妃。
皇帝盛怒,且是因東宮無后而置氣,在這對天家最尊貴的父子爆發矛盾時,沒有人膽敢在其時再發出一絲一毫的違逆之言,唯恐作了這場僵持中的出氣筒、慘遭那“池魚之殃”。
付心嵐就是在這時候,被光宗皇帝的隨手一指,給指到了瑞王府中。
進府第一天,俊美無儔的瑞王殿下便青澀而靦腆、滿懷歉疚地告訴付心嵐:自己身有隱疾,不能與人同房……那時候擺在付心嵐面前的,有兩條路。
后來這兩條路也同樣被擺在了后來從當時的皇后、現在的太后那里賜下來的董、林二女眼前。
對于這兩條路,付心嵐在做選擇的時候,沒有過一絲一毫的猶豫,甚至一直到現在,她也都并沒有如何真切地后悔過。
——畢竟,面對那般年輕俊美的瑞王殿下,這世上恐怕不會有哪個女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不為所動。
付心嵐抵不過,林氏也沒抵得過,而董氏所謂的“不如后宅、甘愿為婢”……也是作瑞王身邊的“貼身婢女”。
付心嵐嘲諷地彎了彎唇角,都是千年的狐貍,又何必唱什么聊齋。董氏那所謂的出奇之舉,也不過是欲拒還迎、另出新招,妄圖去近水樓臺先得月罷了。
起初,付心嵐告訴自己:不能同房也沒有什么,丈夫年少俊美且出身高貴,不能同房便意味著這后宅里的女人往后也必不會有太多……就這么安靜相守著過一輩子,又何嘗不是人人艷羨的境遇呢。
當然,沒過多久,付心嵐就發現,瑞王殿下的問題已經并不僅僅是“不能與人同房”那么簡單,他似乎是十分之畏懼避諱女人……所以付心嵐不得不把自己的“安靜相守”,勉為其難地往下將就改成了“遙遙相守”。
但這也并沒有什么,付心嵐很快就又找到理由滿足了自己。——聽瑞王殿下那意思,恐怕是沒有娶正妻之意,而只要宮中不再強硬地賞賜人下來,這府里,也就只有付心嵐與林氏兩人了。
林氏宮女出身,不過是皇后賜下來教瑞王通人事的“半妾半婢”玩意兒,付心嵐卻是經歷了正而八經選秀、被皇帝金口玉言欽賜給瑞王的。
彼此身份高低,明顯之至,付心嵐心里很滿意,暗想,得不了相持相守,能作了瑞王府實際上的女主人也不差。
但是后來,光宗皇帝崩了;東宮登基,再后來,靖宗皇帝也崩了……瑞王不再是瑞王,而成了“陛下”。
付心嵐在受封為嬪后前去慈寧宮拜見太后的第一面,便從太后那隱隱嫌棄的眼神中知道,不僅她“相守”要不到,“安靜”也沒了。
但那時候的付心嵐仍然還能找得到理由安撫住自己:比起至少還曾與皇帝有過潛邸數年情分的自己……明顯是新入宮的這些“貴女”們,要更為可憐一些,不是么?
新人入宮,付心嵐的心情分外復雜,有同情、有敵視、有憐憫、有嫉妒、有心頭被激起的隱約不安、也有冷眼旁觀的譏嘲,但……終究還是自以為占盡前情的優越奪了上風。
可現在——
“原先誰都以為陛下不能碰女人,見過大衛氏后,陛下便可以了。”付心嵐幽幽道,“原先連懿安皇后都以為,除去大衛氏,皇嗣最有可能被放在后宮中資歷最老、與陛下相處最久的本宮名下,小衛氏跳下去后……早都不一樣了。”
付心嵐怔怔想道,也許她從最一開始就不該去謙讓……太后壽辰由一人主持變作三人,從皇帝走過來,眼睛里卻只看得到跪在地上的衛氏時,她便已經輸得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