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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誰無辜
孟冬十月, 北風徘徊,天氣肅清,繁霜霏霏。*
洛陽城外十里亭, 來送行的人送了又送,終于在這里散了大半, 只剩下重熙這個最親近的“摯友”留著沒走, 最后送蕭惟聞一段。
“非得就急著這個時節走, ”重熙袖著手, 面朝著十里亭外的蕭瑟風景,不咸不淡道, “連個年都讓人過不能好。”
蕭惟聞亦只平靜回道:“陛下的吩咐, 君令如山, 耽誤不得, 勞煩元駒兄屆時在百忙之中再抽出空來,看顧家母一二。”
重熙微微偏轉身子,回頭睇了蕭惟聞一眼,似笑非笑道:“需要叮囑我看顧, 就只有蕭夫人一個?”
蕭惟聞緩緩抬眸望他,平靜無言。
“或者還應該問你,”重熙卻好像被蕭惟聞這極平靜的一眼給激怒了一般, 旋身向后,朝著蕭惟聞的方向逼近一步,咄咄逼人道,“當真是陛下命令你大冬天的南下去泉州?”
“不是你自己主動請纓、搶著要去?我可記得, 陛下在南邊早安置有人手, 早先那秘查孔澄案的欽差, 可也不是你蕭大人吧?你又是急著去作什么呢?”
重熙越說越生氣, 蕭惟聞卻是越聽越平靜,只待他一口氣說完了,整個人發泄出了頭一份怒氣,這才面無表情地反問重熙道:“你究竟是想說什么?”
重熙定定地凝視蕭惟聞半晌,一字一頓地緩緩問他:“與你指腹為婚、早有姻緣、后被你拿去推脫張氏女的‘早亡元配’,究竟是小衛氏,還是大衛氏?”
蕭惟聞眉眼平淡,不發一語。
重熙明了地嗤笑一聲,也不知是在諷刺蕭惟聞,還是嘲笑自己,“我就知道……我早在中秋節的宮宴上就瞧出來不對了。小衛氏又一次替她姐姐背黑鍋了,是不是?”
“蕭大人卻什么也不說,就任由著人誤會,當初在明德殿是,”重熙不無譏諷地補充道,“現在也是。”
“倘若我解釋了,只會讓事情演變得更進一步的復雜,除此之外,別無他用。”蕭惟聞亦也平靜應答道,“當初在明德殿不與你多言是因為此,現在不去多說,也是為此。”
“反倒是重小侯爺,”蕭惟聞緩緩地撩起眼皮,如鷹般緊緊盯住了重熙,冷不丁問他,“怎么突然來的閑情逸致,開始關心起這些事情了?”
“關心?”重熙微微一愣,繼而搖頭,只問了蕭惟聞一句,“我聽聞小衛氏因為這件事而今在宮中過得十分凄慘,被褫奪封號幽禁于慈寧宮內……惟聞兄,作為傳言中被指正與她‘私相授受’的人,你就從沒有一時片刻生起過去拜見陛下說明真相、還小衛氏一個清白的念頭么?”
蕭惟聞當然不會回答重熙。
重熙想了想,覺得茲事體大,也情有可原,只得再退了一步,又問蕭惟聞道:“或者,你總該對她心生有過歉疚、憐憫之意吧?”
蕭惟聞只拿一種分外難以形容的不解眼神瞧著重熙。
重熙頓了頓,輕輕道:“是了……我并不想去關心這些,但我總是,忍不住有些替她不值罷了。”
——就重熙聽到的版本里,初雪夜那一晚的風波中,小衛氏受到的折磨要遠比他說與蕭惟聞的只言片語要厲害得多,重熙本心對她們是有一種天然的憐憫在的,再加上先前誤會之下對衛嬪又曾那般尖酸刻薄地嘲諷過一回,而今再乍聞對方蒙此大難,且又是因為陰差陽錯的“誤會”去替旁人背了不是,重熙心中難免不忍。
這份不忍,在知道蕭惟聞在事后不久便毫不猶豫地主動清命南下去“避嫌”時,升至了頂點。
他覺得蕭惟聞太冷漠了。
重熙想,就是原先從未接觸過的陌生人,突然聽說什么家中父母新喪、本來說好平分的家產被兄弟中一人全部竊奪之后,都難免要替剩下的可憐人唏噓一二罷。
更何況是他還曾經那樣誤解、傷害過對方……心有歉疚,自然更難冷臉坐視。
蕭惟聞卻緊緊盯住重熙的雙眼,緩緩地搖了搖頭,只意有所指地叮囑他:“你錯了,衛嬪是皇帝的妃子,你拿什么來替她‘不值’?”
重熙微微一愣,繼而一股邪火從心底燒到頭上,他怒不可遏,深受其辱般地低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自然知道她是……我不蠢,我就是沒有敢像蕭大人這樣當官當到連做人的本心都丟了、連禮義廉恥善惡是非都忘了!”
兩人不歡而散,在蕭惟聞離洛南下前見的最后一面與對方吵了一架,回家的路上,重熙越想越后悔,心里煩躁得厲害,被徐國大長公主見了,又是忍不住一頓揪耳朵嘮叨,重熙煩不勝煩,干脆從侯府又逃了出來,漫無邊際地在大街上溜達著,然后被一抹略顯眼熟的身影給攫取了心神。
“陸,陸大夫?”重熙驚詫地叫住了人,回望四下,神色微妙,“陸大夫雅興,您今日不當值啊?”
周遭正是洛陽城中有名的銷金窟,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
只是當下時辰尚早,那些個樓啊館啊大多都還沒有開門迎客,整條街上,只有那幾處戲園子中有隱隱約約的喝彩叫好聲遙遙傳出來。
陸琦不自然地拂了下袖角,一臉正色地胡扯道:“這樓里有姑娘傷了風寒……醫者不分貧富貴賤,微臣就過來了。”
“哦,”重熙長長地應了一聲,似笑非笑道,“醫者眼里或許是不分貧富貴賤,但我大莊律法嚴明,朝廷命官不許狎妓……御史臺風聞奏事,一經查實,輕則貶謫棄用,重則終身不錄。陸大人既已被陛下破格賜官醫正,有些事情,還是要再小心謹慎一些吧。”
“重小侯爺教訓的是,”陸琦神態恭謹,語調客氣,言辭間卻半步不讓,只綿里藏針、反唇相譏道,“久聞重小侯爺風流,想來是對此早有體會……謝過重小侯爺指點,微臣省得了。”
重熙收了臉上的假笑,整個人冷下來,糟糕的心情一目了然,面無表情地問陸琦道:“陸大夫接下來要將往何處?若是不急,不知本侯今日可否有那好幸,得見那位能讓陸大人冒著掉官帽的風險也要來醫的‘風寒女子’。”
“卻是不巧,人已經治完了,”陸琦笑容可掬,不緊不慢道,“這個時辰,卻是得速速進宮接值了。”
重熙憋著一股邪火,愣是冷著一張生人勿進的冰塊臉,亦步亦趨地跟在陸琦身后眼睜睜地看著他當真是過了中門往太醫署那邊走去,這才悻悻然地掉頭往回走。
不過人都走到宮門前了,來都來了,要是就這么再走回去了,卻是未免太顯得自己整日里是實在閑得沒有事情做,重熙稍一思量,沒有怎么猶豫,就決定干脆去往明德殿再轉悠一圈,拜見拜見他的皇帝表哥。
重熙身上戴的能自由出入宮闈的玉牌還是先光宗皇帝在時,徐國大長公主仗著兄長寵愛,為了自家兒子能日日得見天顏、好避免被小人構陷所求來的,不過終光宗一朝,重熙這個紈绔子弟能用到著玉牌的機會都少之又少。——以他自己的秉性,平日里甚至恨不得繞著自己親舅舅光宗皇帝走,為數不多用著的幾次,也是為了幫淮南王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