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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醒悟
晉裕二、三年之交的地龍翻身鬧出的動靜非常大, 《大莊洛陽志》載,“時年,五星錯行, 隕星如雨,地旋運, 因而頭暈, 地坼裂涌水, 壞城郭民室, 臥者墜,立者仆, 壓殺人, 官吏軍民死萬有奇。*”此外, 此次地動以豫南為中心, 波及至冀北、東南一帶,范圍之廣,實乃大莊立朝以來的罕見異象。
整座洛陽城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地動折騰得一地狼藉、死傷無數,皇城之內, 除了前朝三殿尚還屹立穩固,后宮諸殿幾乎多多少少都遭了災,如此大的天降災禍, 皇帝是無可避免地要親書罪己詔昭告天下……衛斐從頭到尾都陪在裴辭身邊,無論朝堂上救災賑災的大小事宜,還是對后宮諸人的救治安置。
裴辭非常相信衛斐的聰慧才智,且事急從權, 在這樣的天災國禍前, 當衛斐得了皇帝的一力支持, 又在群臣面前展現出其非同一般的過人處事能力后, 即使是對后宮女人摻和到前朝事里來再是不悅的前朝臣子,也不得不迫于皇帝的權威與事態的惡化而隱忍著閉上了嘴。
東西六宮被震得一塌糊涂,繼續修繕,可當下外面尚還有被地動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流民需要安撫,哪里還抽得出人手與資財來修繕皇城?衛斐是陪著皇帝一直歇在明德殿,可還有太后與那許多宮嬪需要安置,衛斐與裴辭商議后,干脆將華蓋殿騰出來挪給了后宮用。
但華蓋殿再大,那也僅僅只是一座宮殿,哪里容得下東西六宮的妃嬪仆婦,擠一日、擠兩日……擠得日子一長,人人都心浮氣躁了起來,果不其然,太后第一個將忍不住,為了不顯得是自己在沒事找事、無事生非,她完全如李琬當日所告誡衛漪的一般,先拿地動當日陸琦與衛漪一同被人從宮殿下挖出來的事情作筏子,頭一個向衛漪發了難。
衛漪非常無語,心道這一回地動,就是不說宮外、單論宮里,死了那么多的太監宮女,且還連先帝的遺腹子都在其中生死不知地消失得無影無蹤,懿安皇后宋氏自至華蓋殿后,鎮日以淚洗面,便是為此;皇帝的幾個妃子中,付嬪不幸被砸了個正著,沒救回來,只比付心嵐運氣稍微好那么一點點的:林美人摔斷了右腿、梅寶林被砸傷了額頭、盧依依和沈韶沅都吃了很大的皮肉之苦、在一片混亂中全身跌得青青紫紫……就這樣的光景了,太后都尚還有心情拿自己那點捕風捉影的烏七八糟事情來說事,也真是閑得沒有事情干了!
——殊不知,太后正是因為有了前面那么些多的不順心,而今再看著衛漪完好無損地鎮日在自己的眼前溜溜達達,才異常的憤怒不滿。
但這怒氣,說到底,也不是沖著衛漪的,更根本的,還是對衛漪堂姐、而今能夠肆意干政的衛斐的不滿,以及對縱容默許這一切的皇帝的怨氣。
太后罰衛漪,說到底還是罰給衛斐看的,可衛斐這些日子以來忙得腳不沾地、頭昏腦漲,除了最開始問過衛漪的安全、后宮的形勢外,后面對后宮的事情大多是不聞不問、不聽不管的狀態,太后苦心積慮地折騰這么一遭來請皇帝,還沒把裴辭逼得怎么著,先把本就心煩意亂、暴怒難忍的衛斐給惹毛了。
裴辭倒是已經很習慣太后背著他搞這些小九九了,倒不是說會拖多少后腿,但至少是在人一團亂麻、滿腦門官司的情況下更為強烈地敗壞了心情。
——這種感覺,裴辭在前年剛剛登基時就已經體驗過好幾遭了。
裴辭拉住衛斐,想哄她冷靜一下,衛斐卻掙開了裴辭的手,直接從他那里請來一紙詔書,反告誡裴辭不要摻和,自己一個帶著人去了華蓋殿。
太后見來的只有衛斐一個,也是微微愕然,不過很快便調整了面色,改換了說辭,只道:“庶人衛氏德行不端,哀家以宮規處之……”
“太后娘娘怕是糊涂了,既然衛氏已是庶人,自然是不可再留后宮,”衛斐冷著臉給太后福身請安,面無表情道,“更不能‘以宮規處之’了。”
太后微微一愣,狐疑道:“你的意思,是皇帝不肯再留小衛氏在宮里了……?”
“太后娘娘誤會了,”衛斐回身輕輕一瞥,示意身后的明德殿太監上前宣旨,只道,“非臣妾心意,乃陛下之意。”
明德殿太監上前,照著皇帝的旨意一字不落地當場宣讀。
——其實也沒有什么,只不過是明言著令衛漪既已剝除封號,當即刻放人出宮。
太后微微蹙眉,一時有些沒拿太準衛斐和皇帝這弄得又是什么章程,便眼睜睜地看著衛斐輕輕松松帶了人揚長而去。
“這以后,你就自由了,”出了華蓋殿,宮人遠遠地隔著段距離跟著,衛斐伸手給衛漪理了理衣襟,輕輕地嘆了口氣,低低道,“事出緊急,沒來得及提前知會你一聲,沒有給嚇著吧。”
衛漪搖了搖頭,頓了頓,卻是道:“只是,難免還是有些舍不得姐姐……”
衛斐輕輕地笑了笑。
衛漪連忙又往回找補道:“當然,我也就只是舍不得姐姐罷了,不過雖然舍不得,但繼續呆在這宮里也更是膩煩得很,還給姐姐招麻煩,確實還是得早早出宮的好。”
——就是不知道出宮后去哪里,衛漪心里空落落的,一時有些茫然。
家暫時是不能回的,先不說地動天災過后,從洛陽到滎陽這一路會有多么的險象環出、艱難行走,就是好走,一想到回去后母親衛五太太可能會有的尖叫怒吼,衛漪就壓根一點都不想回家。
衛斐頓了頓,問衛漪:“漪兒,你原來有想象過自己的以后么?”
“想過啊,”衛漪坦然道,“沒入宮前想著怎么才能被選入宮,剛入宮時想著如何爭寵侍寢,后來看姐姐和陛下那么好,就又想著不如養一個孩子作日后的慰藉,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也不錯……當初被人誣陷的時候,只想著不能連累姐姐,就是出宮削發為尼,青燈古佛一輩子,似乎也沒什么。”
衛斐輕輕地嘆了口氣,又問衛漪:“不是去為了別人、也不需要嫁人的話……你想過以后的日子可以怎么過么?”
——只要衛斐想,說服裴辭給衛漪換一個身份,破格封一個郡主縣主什么,再親自坐鎮給衛漪挑一個適合她的上進夫婿,其實也并非是什么難事。
只是那到底與衛斐根深蒂固的觀念有所不同。——她是接受任務過來幫助衛漪的,如果可以的話,衛斐并不想只像養一個寵物般,只給衛漪提供一個良好的菟絲花環境便放手不管了。
衛漪的眼神非常迷茫。
——大概在她被五太太從小教導的世界里,女孩子長大后除了嫁人,似乎便再沒有什么“以后”可言了。
區別無非是嫁得何人、嫁人后要如何去掙得寵愛、誕下子嗣、穩固地位而已。
兜兜轉轉,所學的、所會的、所知的,都是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