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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同樣看上了唐寅,派人送去了重禮。沒聽說唐寅有造反方面的天賦呀!朱宸濠為什么會想到唐寅呢?其實,朱宸濠是在做人才儲備,他的人才清單意圖也相當明顯:一個是政治失意,一個是社會名流。為圖大事,朱宸濠“欲招致四方材名之士”。唐寅中過解元,詩書畫的知名度很高,寧王朱宸濠主要是“慕其書畫名”。而唐寅的這種特殊才能,將會派上十分特殊的用場。
長期失意的唐寅,建功立業的心愿并未完全泯滅,始終希望能有個機會,一展自己的抱負與才華。朱宸濠的“誠意”,顯然打動了唐寅。正德九年(1514年)秋,唐寅來到了南昌。在這里,寧王特地為唐寅建了一套別墅,另外還為他準備了十位美女模特。仕女畫,唐寅最為擅長。但朱宸濠不惜重金收羅美女,并不是為了提高唐寅的業務水平。在朱宸濠的眼里,朱厚照是個好色的昏君,朱宸濠希望唐寅的“十美圖”盡快震撼面世,然后送給朱厚照,從而產生絕妙的功效。
寧王也算是一個風雅之人,經常與唐寅談詩論畫。以一個文人雅士的眼光,是看不出陰謀家的險惡的。但有一天,唐寅拜訪了一個朋友,自己的幻想也就此破滅。
這個人,就是王秩。王秩,字循伯,官江西副使,備兵南贛。王秩認為朱宸濠是個“有異志”的藩王,現在的所作所為非常值得懷疑,斷言朱宸濠“必且為亂”,并大膽預言:寧王朱宸濠犯上作亂,“不出十年矣!”
王秩的啟發,使唐寅有了警覺并開始觀察。他發現寧王的交往十分復雜,除了風雅之士,更多的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甚至還有社會流氓。而寧王與自己的交談,于“酒間語涉悖逆”。唐寅如夢驚醒,感到了恐懼。
唐寅現在必須考慮如何避嫌,逃離寧王府。方法是裝瘋。唐寅全身一絲不掛,大張著兩條腿,生殖器露在外面,還用手亂弄。唐寅的瘋傻之舉,讓寧王既失望,又害怕。一個瘋子在府上,對自己既無用處,還可能壞了自己的大事,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遣送回家。
正德十年(1515年)三月,唐寅重新回到了吳中。
五、名節之痛
正德十四年(1519年),寧王朱宸濠叛亂事敗,與朱宸濠過從甚密的尚書陸完被逮,嬖人錢寧等被籍沒其家。李夢陽因為其作《陽春書院記》,以“黨逆罪”第四次被關進了監獄,后經楊廷和等營救才最終得以免禍。
一度投在寧王門下的唐寅,自然受到牽連。據《風流逸響》記載:朱宸濠事敗后,唐寅涉案。唐寅離開朱宸濠是在他叛亂之前,也沒有實質性唐寅介入寧王謀反的證據,查處寧王案的官員,對唐寅比較同情,只發現他在寧王府曾寫過一首贈寧王的詩:“信口吟成四韻詩,自家計較說和誰?白頭也好簪花朵,明月難將照酒卮。得一日閑無量福,作千年調笑人癡;是非滿日紛紛事,問我如何總不知?”
這首詩談不上有詩意,但正是這首詩把唐寅給救了。官員們認為這首詩表達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異志,說明唐寅算不上朱宸濠的同黨,也就順手把唐寅給放了。
其實,對唐寅最致命的打擊就在寧王這里,唐寅懷著建功立業的初衷,投奔了寧王。最終為了脫離災禍,又不惜自辱而逃離。歸途中,唐寅又寫了這樣一首詩:“東風吹動看梅期,簫鼓聯船發恐遲。斜日僧房怕歸去,還攜紅袖繞南枝。”
唐寅為什么“怕歸去”?因為他建功立業的理想沒能實現,佯狂行為更讓其陷入名節之痛,與親友相見都感到難堪,立德、立言的文人理想,不得不就此徹底放棄。唐寅自述:“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寅遭青蠅之口,而蒙白璧之玷,為世所棄。雖有顏冉之行,終無以取信于人;而夔龍之業亦何以自致?徒欲垂空言,傳不朽,吾恐子云劇秦,蔡邕附卓,李白永王之累,子厚叔文之譏,徒增詬辱而已。且人生貴適志,何用心鏤骨,以空言自苦?”
楊雄作過《劇秦美新》歌頌王莽新朝,蔡邕曾為漢賊董卓的嘉賓,李白做過永王李璘的座上客,柳宗元也曾是王叔文集團的骨干分子。唐寅所說的四個人,與自己非常相似。但這些人,對古代的士人來說都是非常不光彩的。在唐寅自己的意識中,已經屬于失節之人。這四人在立言上有很大的成就,還是被人詬辱,何況是不能與之同日而語的自己呢?
身心俱被摧殘,痛苦絕望的唐寅從此放棄了立言之想,不再空言自苦,徹底投入詩酒書畫的懷抱,追求適意人生。而對唐寅的心靈之痛,同輩好友給予莫大的理解與同情。祝允明《唐子畏墓志并銘》中,更多談到的是唐寅科場案的不幸,刻意回避唐寅做客寧王府的經歷。
逃過寧王之劫,唐寅思想日趨消沉,從此遁入佛教,自號“六如居士”,他給自己治了一方?。骸疤佣U仙史”。
現實生活中的唐寅,后半生基本上靠賣文、賣畫為生。生意好時,還能遇上“大客戶”。聚集蘇州的徽商很多,唐寅傳世之作《椿萱圖》,便是為歙縣商人黃明芳所作,供其父六十大壽時祝壽之用。這樣的作品,酬金自當不菲。但這種好生意畢竟很少,加之年老多病,不能經常作畫,且畫也賣不出去,以此謀生的唐寅,更多的時候生活窘迫,甚至斷炊。風流,多是后人的想象……
六、只當漂流在異鄉
唐寅的人生軌跡,因朱宸濠而劇變。朱宸濠的人生軌跡,則因王陽明而徹底改變——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朱宸濠發布檄文,聲討朝廷,集兵號十萬蔽江東下,欲攻取南京即帝位,但短短的四十三天,即被王陽明所消滅。
王陽明與唐寅,弘治十二年(1499年)一起參加朝廷的會試。在這次會試中,唐寅身陷震動朝野的科場舞弊案,開始了潦倒、放浪的生活。王陽明則高中二甲,開始了他坎坷而輝煌的政治生涯。同一場會試,將他們偶然地拉到了一起,又將他們拋向不同的境地:一個處于政治斗爭的中心,為朝廷建立了豐功偉業;而另一個則流落于市井,成為一個落魄文人。一個歷經曲折,成為一代學人的精神導師;另一個則放浪形骸,自娛自樂,成為一個靠賣畫為生的藝人。二人相較,不啻天壤。
這時的唐寅,已經離開了朱宸濠四年多,唐寅與王陽明似乎找不到什么瓜葛。但是,唐寅恰是一個被王陽明改變的人。王陽明是繼朱熹之后的一位大儒,其“心學”開一代風氣,引爆了明朝后期思想解放的大潮。中晚明的思想革新潮流,催生了王陽明的“心學”,而王陽明的“心學”,又加速了唐寅式的個體意識覺醒。唐寅一生豪邁任俠,精于書畫,好酒色,詩文迥異時流。作為一個時代的犧牲品,一個被上層社會所拒絕的人,在這種風氣下,迅速為下層文化、民間文化所認同。被上層文化、精英文化所擯棄的唐寅,由于主動接近下層民眾,成為眾所追隨的先行者。作為藝術形象的唐寅,其實遠離了真實的唐寅。
唐寅流傳最廣的傳奇,當然是“三笑”,見于萬歷年間項元汴的筆記《蕉窗雜錄》。而類似的故事,更見于元代的傳奇。《蕉窗雜錄》中的秋香,則是明朝成化年間的南京妓女林奴兒,她比唐伯虎足足大二十歲。林奴兒,一名金蘭,號秋香,也曾學畫于沈周,算是唐寅的同門師姐。林奴兒后來脫籍從良,有舊相好欲與之再敘舊情,她畫柳于扇,題詩婉拒:“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如今寫入丹青里,不許東風再動搖。”
唐寅的真正紅顏知己,是蘇州名妓沈九娘。青樓之中,唐寅認識了這位官妓,但她嫁給唐寅時,早已人老珠黃。這對唐寅來說,也是落魄之際的無奈選擇,很難涂上“風流”的色彩。最多就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沈九娘給了他精神上的慰藉。不幸的是,兩年之后沈九娘病逝,這令他十分悲痛,常常借酒消愁。在《揚州道上思念沈九娘》中,唐寅發出了無奈的悲聲:“相思兩地望迢迢,清淚臨門落布袍。楊柳曉煙情緒亂,梨花暮雨夢魂銷。云籠楚館虛金屋,鳳入巫山奏玉簫。明日河橋重回首,月明千里故人遙?!?
“我愧雖無李白才,料應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長安眠。姑蘇城外一茅屋,萬樹桃花月滿天?!庇粲艨部酪簧迨臍q的唐寅終于在窮困潦倒中故去。他有這樣一首絕筆詩道:“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無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
各放異彩的唐寅故事,都是唐寅生命結束之后的事。其實,唐寅從未自稱過“江南第一才子”,也沒有銀子與“秋香”風流,妻子在其蒙冤下獄后離去,落魄的中年他娶沈九娘為妻,大概是沈九娘的“九”,讓他“娶”了九個“妻妾”……
戚繼光:英雄的另一面
以推翻異族而立國,因異族顛覆而亡國,民族矛盾貫穿始終的明朝,最著名的民族英雄戚繼光,卻與這些全然無關。
一、幸運與不幸
戚繼光(1528-1588),字元敬,號南塘,晚號孟諸,漢族,登州人。
正常情況下,戚繼光應該是個很普通的人,歷史上根本翻不出他的名字。但他的家族很幸運,又很不幸,戚繼光便成了一個不普通的人。
戚繼光的先祖本居定遠,跟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有點近。地利之緣,元末朱元璋起兵時,戚繼光的六世祖戚祥也跟去了,打了三十年的仗。明朝開國,戚祥功勞不算大,但槍林彈雨中活下來,也是相當不容易。論功行賞,戚祥在應天衛當了個六品百戶,大約就是首都衛戍部隊的團級軍官。但勝利的果實戚祥沒有分享太久,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軍收復云南,他不幸中箭犧牲了。這位并不起眼的老鄉,陣亡后讓太祖很是感慨,授其子戚斌為“明威將軍,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職級較他爹連升了四級——正四品。
戚斌撿了個官帽,卻離開了繁華的京城,來到荒蕪的登州安家落戶。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明初紛繁的政治角斗中,這個家族遠離了是非之地,官職順利世襲罔替。但這種世襲只限于嫡長,戚繼光的祖父戚寧系次子,世襲權屬于其兄戚宣,戚寧需要回到平民堆里,孫子戚繼光自然就是“民三代”,大名只能留在家譜上了。
命運的改變往往是偶然的——戚宣很不幸,始終沒有子嗣。最終,戚繼光的父親戚景通成了戚宣的嗣子,戚繼光幸運地由“民三代”變成了“官二代”。
戚景通世襲了登州衛指揮僉事一職,他為官清廉,為人正直。作為一名軍官,戚景通武藝高強,先后任江南漕運把總、山東總督備倭、大寧都司掌印官、神機營副將等。明軍三大營之神機營,是明軍的精銳,布置在京城。戚景通入選神機營,可見其政治合格、軍事過硬。
因為父親的緣故,戚繼光在京城度過童年。六歲時,戚繼光潛入神機營玩耍,一不小心點著了火藥。不知是火藥質量太差,還是戚繼光的命太好,他竟然死里逃生。否則,這位偉大的民族英雄,早已夭折在意外事故中。
戚繼光的父親嚇得不輕,趕緊把這個好奇又搗亂的兒子送回老家。從此,戚繼光與祖母生活在了一起。到了讀書的年齡,祖母讓他在登州讀書。軍營衛所的教育質量很平常,戚繼光的書也讀得很一般,比較出色的是打架,并且是個領頭的。換個角度說,這對靠讀書謀取功名的人來說是個壞事,而對日后的職業軍人來說反而是個好事。
嘉靖十七年(1538年),戚景通辭官歸里,一家人在登州團圓。不幸的是,戚繼光母親張氏不久故去。十歲的戚繼光悲傷至極,所幸的是繼母王氏賢惠,視戚繼光如己出。晚年的戚景通一心教子,激勵兒子要做頂天立地的英雄,從而使戚繼光從少年時代起,就樹立起宏大的志向。
十三歲時,戚繼光有過一次街頭的見義勇為,救了一對受人欺負的母女。雖然這只是一個少年的性情沖動,倒見出戚繼光是一個有血性的人。這件事引起了總兵王棟的注意,他特意召見了戚繼光,見其“狀貌莊嚴,豐神朗潤,隆準方頤,聲語洪遠,沉毅有大度”,對這個少年有了很好的直覺印象。戚繼光的父親趁機上門提親,王總兵雖覺得有點不夠門當戶對,但又看上了戚繼光。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王總兵將就著答應了。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六月,戚繼光的父親一病不起。自知來日無多的戚景通,讓戚繼光到吏部辦理襲職。這一去,竟是父子的訣別。這年八月,戚景通去世。兩個月后,戚繼光辦完了襲職登州衛指揮僉事的手續,回到了登州。
這一年,戚繼光年僅十六歲。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十八歲的戚繼光被正式授予登州衛指揮僉事之職。也就在這一年,他娶妻“萬戶南溪王將軍棟女”。戚繼光的青少年時代,雖有父母故去的家庭不幸,但沒有任何艱辛與努力,輕松地成為了正四品的官員,并且還擁有了總兵老岳父這座“靠山”。如果不是命運的垂青,從寒門子弟起步,戚繼光再努力十八年,也不一定能躋身官場。繼續奮斗十八年,也不一定能成為“高干”。
幸福生活,唾手而得。但戚繼光并沒有就此安逸,因為他是一個有志向的人。
二、奮斗的嘗試
靠運氣,一步登天很簡單。真正要自我奮斗,那是不容易的。
戚繼光擔任了衛指揮僉事,秩正四品,看起來是個大官,其實并無多大的權力,想有所作為就更難了。明朝的軍制是實行軍屯,衛所里的士兵大部分時間在種地。一個衛一般有五千名士兵,長官是衛指揮使,副手是衛指揮同知,下面是一大堆衛指揮僉事。戚繼光擔任的登州衛指揮僉事,不過是個二級機構負責人。衛指揮僉事一般分掌訓練、軍紀,而戚繼光具體負責的又是登州衛的屯務,說好聽點是分管后勤工作,實際上就是分配士兵種地,屬于在專業部門干非專業的事。種地都能種出英雄,起碼到明朝為止,還找不出相關的歷史記錄。
明朝的官場風氣,世襲的官員因為來得容易,也普遍被人瞧不起。沒有“進士”這張文憑,你的身份就是小廣告辦證的給弄出來的。被社會尊重的,是科班出身。戚繼光決心改變自己的身份,畢竟他是一個有理想的青年,與紈绔子弟大不相同。
刻苦準備了三年,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戚繼光參加了武舉鄉試。一分汗水一分收獲,戚繼光一舉中舉。
躊躇滿志的戚繼光,第二年赴京會試。不過,戚繼光考得很糟糕,就像現在的體藝類高考,戚繼光的專業出色,文化課真的不行。雖說戚繼光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還要有第三種準備。
交白卷也是可能出英雄的,戚繼光鼓起勇氣準備交卷。就在這時,兵部侍郎楊守謙跑來了,在考棚里大聲喊:都把筆扔了,趕緊跟我抄家伙!
考生們以為是試題有錯要換卷子,其實是俺答的大軍來了——這就是“庚戌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