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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眉。
因父母不和,沈維楨本能排斥、厭惡南梧州。
和南梧州有關的東西、吃食,一概不碰。
這次也不會破例。
他只是不懂,為何阿椿總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他不過稍稍幫了她一下,甚至算不上“幫”,只是盡兄長的義務,舉手之勞而已,她便恨不得把全部的東西都捧給他。
第一次見這種不加掩飾的感恩,直接到似乎要將熱心掏出,和其他弟弟妹妹完全不同,沈維楨有些無措。
一時間,竟不知該怎么待她。
那碗湯放至冷透,倒掉,沈維楨一口未碰。
正午,小廝一路來報,說尚書左仆射的四子章簡前來拜訪。
未提前送拜帖,對方行事突然,也在沈維楨意料之內。
思及后院中還有很多妹妹,沈維楨起身:“請章公子移步前廳——”
話未說完,只聽葉青來報:“大爺,章公子來了?!?
沈維楨面不改色,眼看章簡大步進了院。
心中不喜他失了禮節,面上,沈維楨仍微笑,稱他的字:“少繁,請?!?
章簡性格直爽,拱手:“元敬兄,可好些了?”
移步竹林廊下,兩人寒暄,未談幾句,章簡忽然停住,一動不動,直著眼,嘴巴微微張開,似看到什么不得了的東西。
沈維楨轉身。
竹林影婆娑,夏末微涼,一片碧綠中,阿椿拎著小食盒前來,杏色寬袖衫,外罩石榴紅半袖,下穿紅綠間色八破裙,杏色合圍,腰間無有配飾,挽一條石榴紅灑金披帛,恍若神仙。
沈維楨覺今日太陽太好了,太毒,照得他看不清。
四目相對,尚有一段距離,阿椿驚喜叫出聲:“哥哥!”
沈維楨心想一個夫子怕是不夠,要多為她請個教禮儀的夫人。
竹葉將陽光切成細碎小圓斑,照著她額前茸茸的發,阿椿快走幾步,興高采烈:“哥哥,老祖宗剛剛送了我一些糕點,非常好吃,我想讓哥哥也嘗嘗;本要送去哥哥院子里,沒想到在這里——”
沈維楨也沒想到她會來。
這片竹林盡頭就是他住的院子,妹妹們怕他,輕易不敢來此處玩耍。也正因此,沈維楨才在這里同章簡談事。
他忽略了,家里還有個不怕他的妹妹。
阿椿此舉不合規矩。
外男在此,她不該過來,還離這樣近。
她怎么能像沒看到章簡。
沈維楨及時叫她:“靜徽,這是我的同窗,章簡?!?
阿椿手快,他說話時,她已經擱下食盒打開蓋子,聞聽此言,咦一聲,順著兄長視線看去,嚇了一跳——
呀!這里怎么還有一個人!
阿椿立刻后退幾步,挪到沈維楨身后,規矩行禮:“章公子?!?
沈維楨不喜章簡視線,開口:“少繁,這是我妹妹,靜徽。”
章簡猛地一下起身,膝蓋磕碰到石桌,不小的一聲,嚇得阿椿后退一步,靠沈維楨更近,吃驚地看他。
章簡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被她看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暖絨絨的,像被溫火烤的鴨子,一層層掉了絨毛。
這種暖和中,章簡愣愣地盯著阿椿,手一拱,行禮:“妹妹。”
阿椿彎一彎身。
“元敬,”章簡忍不住問,“這是你幾妹妹?”
“表妹,”沈維楨淡淡開口,“靜徽,你先回去,我稍晚再去見你?!?
阿椿后知后覺,京城中的大戶人家規矩多,無親緣關系的男女不該如此見面。
她觀察沈維楨臉色,覺哥哥心情不悅,只怕等會兒要教她規矩。
阿椿要臉面,不想在藏春塢里被兄長訓斥:“我去哥哥院子里等可好?”
沈維楨頷首:“好?!?
阿椿灰溜溜地拎著小食盒,垂頭喪氣,去仁壽堂等。
不是她小氣,不分給這位章公子吃,實在是老祖宗總共只賞了六塊,她貪吃,吃掉了兩塊,給娘親送去兩塊,如今只剩下兩塊了。
她想都給哥哥吃。
荷露在吩咐侍女拿沈維楨的衣服去洗,一見到她,一愣,聽聞是沈維楨讓她等著的,立刻領她去了小廂房。
這邊是沈維楨同幾個弟弟常吃茶的地方,窗外有碧波小池塘,卷上竹簾,清風鳥語花香,甚為雅致。
阿椿喝掉兩盞茶,等到沈維楨回來。
他神色并不好,見到她,頓了頓,一瞬冷下臉。
“外人在,你不該直接過去,”沈維楨說,“若有下次,你先來我院子等著,讓荷露她們去叫我?!?
阿椿小聲:“我沒看到他?!?
沈維楨沒聽清:“什么?”
“我沒有看到他,”阿椿解釋,“不知怎么回事,剛剛我只看到哥哥,根本沒看到那位章公子。哥哥一說話,一提醒,我才看見……”
她有些委屈,又覺委屈得不對,不應該委屈——盡管沒看見,但也是她的錯。
可她明明只是想讓哥哥嘗嘗好吃的糕點。
阿椿吸氣吸氣,想把難過都吞下去,低頭。
“老祖宗送的糕點很好吃,統共六塊,母親吃了兩塊,我本想著,自己吃一塊,剩下三塊都給哥哥,但太好吃了,我沒忍住,又吃了一塊……”
越說,她越惱自己。
干嘛說這些呢?哥哥會不會覺得她貪吃、又小氣?
都怪她,沈維楨昨天送了她明瓦燈籠和斗篷,今天又送了明目丸,她還以為和哥哥關系在拉近了,原來是她自作多情。
好丟人。
可話已經說出來,就像水沖上了岸,怎么都止不住:“……現在只剩下兩塊了,哥哥若是不喜歡吃,我就走了。”
說完,阿椿伸手,將已打開的食盒蓋好,拎著起身:“今日叨擾了哥哥,我——”
話沒說完,沈維楨伸手,攔住她。
他心情復雜,一時竟不知該怎么說她。
不過是稍稍說了一句而已,她就回了十幾句——看這委屈的模樣,竟像他做了錯事。
“我又沒說不吃,”沈維楨聲音緩和,“怎么動作這么快?!?
阿椿仍低著頭:“我眼睛有疾,可能這就是夫子說的眼疾手快吧?!?
沈維楨糾正:“眼疾的疾,并不是那個意思?!?
他伸手,從阿椿手中,將食盒拿走。
阿椿問:“那是什么意思?”
她一抬臉,沈維楨看到她的眼,果然剛才憋了眼淚,眼圈都紅了,眼睛也亮,像大雨洗后的青瓦。
他無聲一嘆,莫可奈何。
“是想讓靜徽留下喝茶的意思,”沈維楨說,“坐下,我慢慢同你談——我不訓你,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