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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阿椿問:“哥哥關心我學業嗎?”
“自然,”沈維楨說,“我身為兄長,怎能看妹妹手心被戒尺打腫。”
阿椿不好意思:“其實夫子已經有三天沒打我了。”
沈維楨嘆氣。
她還真是容易被滿足。
父親是怎么教的。
在南梧州,她又是怎樣生活的?這樣的性格,必然父母疼愛,那父親去世后,她現在……
一想到此,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又涌上,嫉妒,遺憾,嘆惋;巨大的憐憫中夾著可惜,混成了邊界不分明的憐惜。
沈維楨起身,聽見阿椿說:“哥哥戴這荷包真好看,等入了冬,我再——”
“京城不比南梧州,冬天容易手冷,到時候你握筆都痛,更何況拿針線,”沈維楨說,“不用再為我做了。”
阿椿開心地笑了:“謝謝哥哥關心。”
沈維楨沉默不語。
她并不知,他對她的關心已經逾矩了。
他正準備收回這份越界的心。
不能再看她了,想冷卻烙鐵,必須浸在冰水中;戒掉一樣東西最好的辦法是遠離、淡忘。
沈維楨叫荷露來,帶阿椿去挑選。
他就不去了。
今后都不會再去了。
見沈維楨腰間墜了阿椿親做的荷包,荷露開開心心地帶著阿椿去選明日赴菊花宴的首飾。
仁壽堂的首飾多到超乎阿椿想象。
荷露叫了幾個侍女,將東西全捧出來,一樣樣擺出,只供阿椿挑選。
“姑娘,做工精細的都在這里了。還有些大爺拿來賞人的,不如這些精致。等姑娘挑完了,我再命人端過來——姑娘拿幾支,好回去賞人。”
阿椿還記得“飛鳳”的事情,擔心地問:“這些是為未來大嫂嫂準備的嗎?”
“倒也不全是,大爺如今尚未議親呢,”荷露笑,“咱們府上有幾處首飾鋪子,平時那些鋪子里若遇到些好的,就會送一份過來;先前大爺游歷各州,若遇到不錯的,或能工巧匠,也會買些,除卻孝敬夫人老祖宗、送給家里幾個姑娘外,剩下的都在這里了。”
阿椿想。
原來沈維楨已經將國域走了一遍,那他肯定也去過南梧州——可為什么,她從未見過沈維楨呢?沈維楨也沒有去看過沈士儒。
這個問題無法細想,像沼澤地,平靜之下,深處全是骸骨。
“我不了解現在時興什么樣的首飾,”阿椿對荷露說,“明天我想穿那條青色海棠紋的裙子,荷露姐姐見識多,還請姐姐幫我挑一挑。”
荷露立刻想起是什么,那布料是從仁壽堂送過去的,沈維楨聽說了三房那邊不滿阿椿一直裁衣服,于是出錢請裁縫上門,為阿椿做了幾套。
待選完首飾、送走阿椿后,荷露去復命,發現沈維楨站在茶室中。
竹簾卷起,窗外是碧波池塘,秋已漸漸深了,荷凋葉殘,只剩下零星幾枝不合時宜的蓮花苞,不知還能不能開。
聽她說表姑娘已經走了,沈維楨頷首說好。
他換了一身衣服,腰間的荷包也不見了。
荷露糊涂了。
這是和好,還是沒和好?
看阿椿反應,她覺得兄妹倆壓根就沒吵架;可沈維楨態度難揣測,只知道他此刻并不開心,似在想什么。
再猜下去,就不合規矩了。
荷露離開后,葉青來稟報,說派去南梧州的人回來了,稱已找到偷偷種植牽牛紅娘子的農戶。
沈維楨緊皺的眉舒展開。
“讓他進來,”他說,“你守好茶室,莫讓人接近。”
牽牛紅娘子,一種慢性毒草,其花型酷似牽牛花,又如血紅,故得其名。花粉有毒,中此毒者,先是記憶衰退,再是性格暴躁,易怒,最終呼吸衰竭而死,其過程至少六年。檢驗尸體,也難以覺察。
因不易檢驗,牛羊食之有害,南梧州曾有過幾次清剿,將此毒草連根刨出。但南梧州多山林毒瘴,仍有人偷偷摸摸種植,屢禁不止。
這次南梧州帶來的消息頗多,不僅找到十余戶種植牽牛紅娘子的農戶,還順藤摸瓜,發現五個頻繁采購牽牛紅娘子花粉的京商。唯恐打草驚蛇,他們一拿到名單,立刻給了沈維楨。
待人走后,沈維楨將名單擱在案上,沉思。
外面葉青說:“大爺,荷露說表姑娘差人送了栗子糕,要送進來嗎?”
“不必,”沈維楨知道阿椿性格,給她送點什么東西,她一定要回禮,“你們吃吧。”
葉青猶豫了一下:“荷露讓我告訴大爺,這是表姑娘親手做的。”
沈維楨一頓。
他說:“不用送來。”
若是她親手做的,沈維楨更不會吃。
深知今后再也吃不到,他如今一口也不會碰。
正如靜徽。
早知禁忌,何必涉險。
妹妹總要出閣,尤其現在,沈維楨隱約覺察到靜徽那異樣的吸引力。
起初還以為是她口無遮攔,與其他妹妹們不同,他才會多上心;然,今日她為他系荷包時,兩人離得近了些,他并無不適,甚至想再近些也無妨——那一瞬,沈維楨清楚意識到,他的“上心”并沒有那么簡單。
禍根初露端倪,沈維楨絕不放任自流,他要親手挖斷、摧毀,以保全家族名聲。
坦途在前,他不會囿于一方薔薇刺林。
葉青答是,沈維楨低頭,卻始終不能心無旁騖。荷香若有似無,他早已取下她做的荷包,換了衣服,洗過手,偏生那氣味像斷在皮膚的細刺,似乎要將皮扒下來才能祛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