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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維楨騎馬出門,走之前囑托:“只說我深夜訪友,切不可走漏風聲。”
老祖宗那邊還能再瞞一陣,她老人家對孫子孫女們好,遇到這樣游玩的事情,都會讓歇著,免了請安。
小廝跑來報:“大爺,二奶奶、三奶奶和蘩夫人想見您。”
沈湘玫的生母、沈琳瑛的嫡母和親生母親,都過來求他了。
預料之中的事情,她們平時犯了錯,家法打手板,這三個母親都哭得心痛,替她們求情、輕饒。
更何況今天。
沈維楨說:“我現(xiàn)在要出去,沒時間理她們,找個理由打發(fā)了。”
——阿椿若能平安歸來,自有她出面施恩惠,免得這些嬸母及身邊的人咬舌根,議論她身世。
——若是阿椿回不來,絕非跪祠堂如此簡單、輕饒。
家里姐妹輕視阿椿,焉非周遭人之過;若這些長輩們對阿椿客客氣氣,真正把她當侯府的姑娘,而非亂嚼舌頭說她是外室之女、打秋風的破落戶,姐妹倆又怎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拋下她獨自一人?
將她當個物件一樣,不顧她意愿,只顧著一時意氣,把她拖來拽去——要緊關(guān)頭,只顧著自己乘馬車歸府,竟對姐妹不理不問了!
沈維楨對她們很失望。
先前他對幾個弟弟懲戒嚴格,哪怕是自小體弱的嚴文煥,也挨過板子、跪腫過膝蓋。
對妹妹們,還是太心慈手軟了,才釀成今日大禍。
沈維楨嘗到一絲悔意。
他今日該一同去。
而非刻意避開。
若是他去,有他在,阿椿又怎會小心地在兩姐妹間周旋?為了能讓母親在府上治病,她一個直率的性子,也被迫謹慎。
不知阿椿現(xiàn)在在何處,有沒有遇到找她的人。
太平盛世,繁華之下,藏著不少齷齪事。
天寶寺中這突然爆炸的第一柱高香,是參知政事薛質(zhì)家中供奉祈福的,如今鬧出這樣大的亂子,已驚動上面。
估計不久之后,便會下令徹查。
沈維楨皺著眉,沒想到對方竟能做得這么絕;但此刻阿椿下落不明,他無心再思考此事。
她對京城不熟,出門次數(shù)不多,天寶寺距離家中這么遠,她怎么回來?
一刻也耽擱不起。
沈維楨手底下的人早派出去找了,此刻身邊只跟著葉青。
他想,若是阿椿出來,以她的謹慎性格,必然要走大路,只是她能認得路嗎?
天漸漸黑了,她的眼睛是大問題,看不清楚,身邊沒有旁人,還是貴族女子裝扮——
策馬在街上疾馳,忽聽周圍有人疾呼:“元敬兄!”
沈維楨勒馬回望,看見章簡自路旁馬車中出來,他滿臉紅,高聲:“元敬兄所求之物,在我這里。”
沈維楨飛身下馬:“在哪里?”
章簡顧不得驚訝沈維楨此刻不穩(wěn)重,他已經(jīng)幸福到昏了頭。
昨天聽聞今日沈家姑娘們要去天寶寺上香,大早晨的,章簡就沐浴更衣去了,只想著再見沈靜徽一面,好給她留下更好的印象。
雖說只要他提,這樁婚事十有八九能成,但沈靜徽年紀不大,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完婚。
他甚至想現(xiàn)在就娶了她。
明年,他們的孩子就會出生,他會加倍疼愛她,也會親自教孩子,也送進如今書院中讀書、考功名。
沒成想,今天天寶寺的香出了問題,動亂中,章簡第一個想的就是沈靜徽,聯(lián)想她母親生病,他先跑去地藏菩薩那邊,沒找到人,又跑去藥師殿,十分走運地找到。
人潮洶涌,亂糟糟的,隨侍多半是被擠跑了,帷帽也掉了,釵環(huán)俱斜。她似乎不在乎被人看到臉,一瘸一拐地叫著“冬雪”,焦急找人。
章簡壓住欣喜,上前亮明身份,說是沈維楨的同窗,勸她先去馬車內(nèi)等待,此處太亂,恐傷了小姐,讓阿椿說清楚冬雪相貌衣著顏色,他差身邊幾個機靈的小廝替她找人。
其實那時阿椿的腳已經(jīng)扭傷了,人那么多,推來搡去,有運氣不好的人,倒在地上被人踩過去、壓過去,摔倒一片,嚴重些,連氣都沒了。
阿椿只好在章家的馬車上等,章簡站在馬車外,等了很久,也沒找到冬雪。
眼看天色將晚,章簡提出,送阿椿回家。
也是這時,章簡發(fā)現(xiàn)阿椿似乎扭到腳了。
情急之下,只好先回城,送去醫(yī)館。
另一邊,章簡顧慮到女孩家的聲譽,想親自去沈府報信,讓沈維楨將人接回去;可他還舍不得就這么送走,私心想著,多相處一陣是一陣,于是做了主張,在醫(yī)館中稍作停留,他在外面守著,等看到沈家的人再上前告知。
才有了這么一出。
沈維楨沒同章簡寒暄,他神色肅穆,疾步入醫(yī)館,掀開簾子,終于見到阿椿。
心仍在狂跳,一刻不得松懈。
她的發(fā)髻歪了,釵環(huán)亦搖搖欲墜,坐在圓凳上,桌上擺著一杯斟滿的茶,正發(fā)呆。
看見他,阿椿癟了一下嘴,又忍住,急促地呼氣:“哥哥,我把冬雪弄丟了。”
“冬雪沒事,”沈維楨說,“她們都沒事,我接你回去。”
阿椿喔一聲,看到哥哥一臉嚴肅,意識到什么,立刻說:“你不要罰她,今天是意外,她一直護著我,但人太多,才擠散了——不關(guān)她的事,她已經(jīng)盡責了。”
沈維楨沒說話,向她伸出手:“過來,回家。”
阿椿起身,剛走兩步,右腳腕針扎一樣痛,她白了臉,一聲不吭,想繼續(xù)走。
侍女不在,她總不能讓哥哥扶著。
沈維楨轉(zhuǎn)身,將準備入內(nèi)的章簡推出去:“你先出去,我有話對妹妹說。”
章簡看一眼阿椿就要眼暈。
定了定神,他壓低聲音:“這次我?guī)Ф际侵移停乙矝]說靜徽姑娘的身份,放心。”
沈維楨頷首:“多謝。”
關(guān)上門,沈維楨示意阿椿坐下:“裙子掀起來,把襪子脫了,我看看腳腕。”
阿椿說:“只是摔倒時扭了一下,沒有大問題,涂點藥就沒事了。”
剛剛醫(yī)館的大夫要她脫了鞋襪看,她正要脫,章簡忽然問大夫問題嚴重不嚴重。
大夫說扭傷應當不嚴重后,章簡便告訴她,不要脫鞋襪了。
說等她回府,再請府上的大夫看。
京城中女子的腳是不能隨意給人看的,阿椿更覺京中人可憐,什么都不許露出,只有一張臉;無論做什么事,也要在乎是不是有損顏面。
就像大家都只有一張臉。
沈維楨不容置疑:“讓我看看。”
阿椿這才把裙子掀開一點,她低頭,脫掉鞋,半褪去襪子,露出腳踝。
南梧州天氣炎熱,又多雨,路上積水多,好布鞋經(jīng)不住這么走,她經(jīng)常穿娘親編的草鞋到處走,光著腳爬樹;來京城后,鞋襪不得不穿得嚴嚴實實。
許是天氣冷了,赤腳露出時,阿椿覺露在外的皮膚冷得發(fā)抖。
沈維楨低頭,看著她腫起來的腳腕,情況并不如她說的那般輕松,如此紅腫,高出一圈,痛到站不穩(wěn)了,還想著涂點藥就沒事。
她是鐵打的么,這都能忍下。
“我們快回去吧,”阿椿說,“老祖宗會著急的。”
“這件事沒告訴她,”沈維楨說,“穿上鞋襪吧,我抱你回去。”
阿椿猶豫:“禮節(jié)上——”
“腳都快廢了,還談什么禮不禮?”沈維楨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有我在,你怕什么?”
阿椿想了想,明白:“是呀,你是我哥哥啊。”
哥哥就是禮,他是最懂禮的人,他說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兄妹之間,她現(xiàn)在不良于行,哥哥背妹妹,天經(jīng)地義。
只是不知怎么,沈維楨聽完這句話后,臉色更差了。
阿椿擔心地問:“五姐姐和六妹妹還好嗎?有沒有被嚇到?”
沈維楨說:“還好。”
他靠近阿椿,解下自己的黑狐披風,為她披上,仔細系,再戴上兜帽。
阿椿一直仰著臉看他。
沈維楨想叫她別看了。
別看了,你不該這么近地看哥哥。
水中月,鏡里花;夏季雪,冬時芽,陰差陽錯,桃花倒插;
這世上沒有東西能經(jīng)得住細看。
阿椿只想,哥哥真好看啊。
近看遠看細看粗看認真看猛一看,無論怎么看、何時看,都好看。
沈維楨沉默俯身,一手穩(wěn)穩(wěn)托住她膝彎,另一只手握住她胳膊,將她輕松打橫抱起。
像抱起一團隨時會散開的云霧。
誰也不知里面藏的是綿綿細雨,還是電閃雷鳴。
阿椿還沒被人這樣抱過,有些別扭,怕掉下去,緊緊摟住沈維楨脖頸,這樣一來,身體和臉不自覺傾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