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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秋霜越發覺得事情古怪。
今夜,向來康健的大爺忽然說頭痛,想吃姑娘做的青梅干。
按常理,積雪這般深,又是晚上,姑娘一到夜間就眼睛不好,原不該過去——可荷露打了一盞璀璨光華的大琉璃燈,看樣子是來接姑娘的。
姑娘叫了其他公子小姐一并去探望,那么多弟弟妹妹,大爺獨獨要同姑娘談話。
兩人閉著門,在書房里談了許久,再出來時,秋霜眼看著姑娘的臉特別紅。
像熟透的薔薇花。
秋霜就沒見姑娘這般臉紅過。
不像熱的,不是害羞,竟似……驚恐。
大爺讓秋霜扶著姑娘直接回藏春塢,不必再見其他人。
秋霜不敢問,但做下人的,主子吩咐什么,照做就是了。
她不敢看大爺的臉,只留意到,大爺胸前衣服露出一角雪青色,很熟悉,可離得太遠,實在看不清。
回藏春塢的這一路,秋霜感覺姑娘一直在發抖。
“是冷么?”秋霜關切,“姑娘再忍一忍,馬上就到了。”
她心疼,又暗暗地想,大爺怎么如此不體恤人?這樣冷的天,到底是什么要緊的事情,一定要姑娘親自過去說?
阿椿的聲音很低,她死死抓住秋霜的手:“不是冷,我不冷,我只是……害怕。”
她很怕。
沈維楨將她從地上扶起時,阿椿嗅到他的氣味,如初雪那日抱她時一樣的香,可現在的阿椿沒辦法再說出“哥哥你好香”了。
因她意識到,這樣是不對的。
阿椿不想知道沈維楨用的什么香料,不敢知道。
女學中,夫子講《詩經》中《南山》、《敝笱》、《載驅》三篇時,屏退外人,為她們講了一段悖德的故事。
齊襄公尚是太子諸兒時,與同父異母的妹妹文姜有了一段不倫之戀;后文姜被嫁給魯桓公,兩人就此分別。
十五年后,齊襄公寫信給魯桓公,邀他攜夫人來齊。豈料一到齊國,文姜便回到宮中,與齊襄公私會。
魯桓公察覺此事后,齊襄公為遮蓋此事,竟派人將他暗殺。
阿椿是當故事聽的,但今夜,沈維楨將她扶起時,她腦子里沒由來冒出那一句——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
她不該記住這首詩,她是個笨腦袋,這首詩也不需要背誦,夫子只講過一遍,她怎么就記住了呢?
怎么突然在這時候想起來呢?
回到藏春塢,秋霜和冬雪忙壞了,張羅著拿炭火盆、再將房子燒暖和些,湯婆子、手爐、厚厚的錦被。
阿椿暖和地躺在床上,皮膚尚顫栗。
從沈維楨靠近時,她就控制不住地開始抖了。
沒人教過她這是什么、該怎么處理,她大睜著眼睛,睡不著覺。聽到床簾外秋霜接了冬雪的班,她才起身,輕聲叫:“秋霜。”
秋霜嚇一跳:“姑娘?怎么還沒睡?”
阿椿雙手撥開床簾,祈求:“秋霜,你能上來陪我睡覺嗎?”
秋霜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
這么大的姑娘請求她上來陪著睡,其實不太合規矩,但姑娘臉色蒼白,看起來著實害怕了。
秋霜拿了自己的枕頭、被子,輕手輕腳上阿椿的床,躺在阿椿身邊,問:“對了,姑娘,你今日那個帕子放在哪里了?我適才沒有找到,可是姑娘自己收起來了?”
那帕子顏色極好,極美的雪青色,是李夫人賞的。
阿椿愛惜東西,秋霜和冬雪管理嚴格,藏春塢從沒丟過什么。
“啊,”阿椿遲疑地說,“許是落在外面了吧。”
秋霜思慮周全:“那明日我再為姑娘找一塊差不多顏色的。”
她想得要多,若是大爺送的,丟了,大爺偏愛姑娘,也不會說什么;
但那手帕是李夫人送的,若是丟了,就是不尊敬——
冷不丁,秋霜忽然想起,扶阿椿出來時,大爺站在廊下,垂眼看著姑娘。
他胸前露出的那一角雪青色。
同姑娘今日“丟”的手帕一樣的雪青色。
想到這,秋霜又意識到一點。
姑娘手上空蕩蕩的。
章夫人送的那對鐲子沒了。
不敢想。
實在不敢細想。
借著外面的燭火光,秋霜看到阿椿驚魂未定的臉,小小的,蒼白的。
姑娘的手摸起來很軟,清雅素淡的香氣,很像蓮花;姑娘說那香味其實是山茶,是在京城中精心照料也很難養活、但在南梧州漫山遍野開的山茶花。
今晚,在大爺的書房中,究竟發生了什么?
秋霜輕聲:“姑娘,你還冷么?”
阿椿抓緊被子。
她還在回想,兩人距離最近的那一刻,縱使隔著衣服,阿椿也覺似赤、裸著被兄長觸碰。
沈維楨將她扶起,她剛站穩,他穩穩托著她雙臂,平和地說:“別再想什么嫁人的事情,在外畢竟不如自己家中自在。如你的夫子向云那般,醉心詩詞,發愿今生不嫁吧——那樣,你和表姑母可以在家里永久住著、永不分開。將來,我亦可為表姑母養老送終,立牌位,供奉香火。”
他眼中的東西讓她畏懼。
再細想,今晚發生的一切古怪——
錦被之中,阿椿搖頭:“不冷,我是……”
秋霜與冬雪不同。
她可以對秋霜說。
“哥哥今天說,不讓我嫁人,”阿椿喃喃,“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
秋霜心中一喜。
是了……是了……她猜測的都是對的!!!
“姑娘,”秋霜試探,“大爺還說了什么?”
阿椿說:“他想讓我娶貓……不,聘貓,然后,夸夫子教我教得很好,還關心地問了夫子平時怎么教的我,夸我能說會道,嗯……”
稀里糊涂的,阿椿想,原來今晚和哥哥說了這么多話。
和他說話時,時間過得飛快,完全沒有留意。
秋霜暗罵一句該死,姑娘那個腦子不轉彎的,不該這么問。
她斟酌許久,直接問出口:“姑娘,大爺是不是想娶你?”
阿椿短促地啊了一聲。
“不是,”阿椿飛快地說,“我們是兄妹呀。”
“遠房表親而已,”秋霜一下子坐起來,按捺著激動的心,勸,“哪怕表兄妹,也可以成婚的——更何況姑娘你與大爺只是遠房表親。”
秋霜吃驚地發現,阿椿眼睛沒有一點光彩。
她知道姑娘看不見,又怕被外面守夜的侍女聽到,壓低聲音,快速地說:“大爺待姑娘很好,更何況,老祖宗疼愛姑娘,疼得和親孫女一般;李夫人近些時日不也夸姑娘看賬本看得好么?姑娘若是嫁給大爺,那就是掉進蜜糖罐里了,天底下還能有比這更好的親事嗎?”
阿椿依舊沒說話。
秋霜一心盼著姑娘安穩,說:“大爺房里一個人都沒有,姑娘你是知道的呀。而且,我看大爺一開始就中意姑娘了。自打姑娘進了府,流水般的好東西往咱們院子里送。現如今,誰人不知大爺寵愛姑娘?我的那些姐妹們,都羨慕咱們藏春塢呢。姑娘,尋覓夫婿,不就要找待你好、疼愛你的么?”
阿椿說:“可我和哥哥是兄妹呀。”
秋霜說:“我知道,遠房表——”
“不是,”阿椿想了想,告訴秋霜,“我母親,是大老爺的外室。”
秋霜笑起來的嘴角僵了。
——不對,那不是二房三房那些碎嘴子編排的東西嗎?不是那些下人滿嘴胡吣的嗎?
“我母親的名字雖一直沒有上沈家的家譜,但他們相伴十余年,形影不離;父親身故前留下書信,說將來若活不下去了,就以遠房表親的名義投奔沈府——今年,沈府來人,將我們母女接進京,”阿椿說,“我不是哥哥的遠房表妹,我是他妹妹。”
秋霜的狂喜變成了劇烈的恐懼。
如此說來,蓮池初遇,沈維楨并不知阿椿身份,將她錯認成了孟小姐;后來才知曉……天啊天啊天啊,這是什么恐怖的事情啊!!!
“所以,不要再說這種有悖人倫的話了,想也不能再想,”阿椿認真地教育她,“若走漏出去……你會挨板子的。”
不。
何止挨板子。
秋霜臉色煞白。
大爺會直接將她攆出去吧。
說不定還會被毒啞。
她躺下來,感受到阿椿側過身。
黑暗中,香香的姑娘隔著被子抱住她。
秋霜知道姑娘為什么一直在抖了,現在秋霜也在抖。
“我很怕,”阿椿喃喃,“秋霜,我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現在,我感覺像被風吹起來了,在天上胡亂地飄,東西南北都不由我。”
秋霜自己嚇掉半條命,仍打起精神安慰她。
“姑娘莫怕,”秋霜放緩語氣,“大爺見識多,聽說過的東西也多。他說不想讓姑娘嫁,恰恰是對姑娘好呢。姑娘也知道,做新婦總不如做姑娘貴重。倘若出嫁,為婆母請安奉茶,晨昏定省……哪里有做姑娘自在呢?”
她試圖讓自己也相信:“更何況,姑娘不是舍不得離開沈夫人么?若姑娘不出嫁,不就可以永遠伴著沈夫人了?”
阿椿想想:“你說得很對,原是我們都想窄了。”
秋霜汗涔涔:“姑娘早些睡吧,明日還要上學堂呢。”
安撫阿椿睡下后,秋霜卻睡不著了。
她大睜著眼,滿身汗。
但愿事情如她所說那般。
但愿大爺對姑娘真是兄妹之情。
否則,實在太駭人聽聞。
仁壽堂中,沈維楨尚未歇下。
他獨自坐在書房中,面前書攤開,無心看,雪青色的手帕靜靜放置在桌上,鐲子早被他收起來,只有這一方帕子,已經沒了她的體溫,香氣猶在,了猶未了。
拿起手帕,捻了一捻,垂下的帕子邊角摩挲著他的手腕,如怯生生的回應。
沈維楨的身體要為她的回應發硬、酥倒。
不由得想起扶起時她驀然變急的呼吸,沈維楨原不想亂的,那瞬間也亂了。
沈維楨忽而覺察,先前設想未免太空中樓閣。
讓妹妹留在府上一輩子不難,她如今的夫子向云,以及那位遙溪居士,一女一男,皆是發愿過,愿此身供于詩詞、學問,不愿婚配。
宮中太后聽到這樁逸事,還稱贊二人向學之心虔誠,賞賜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