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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直到寅時,沈維楨才輕手輕腳下了床。
秋霜在最外的屋子里候了一夜,睡不著;只想著姑娘一求救,她就立刻沖進去。
里面開始是說話聲,聽不清,后來,漸漸低下去,什么動靜都沒有。
手腳都冷了,終于等到沈維楨出來。
秋霜猶豫著要不要給他遞披風,她不懂仁壽堂里的規矩;發現沈維楨顯然沒有讓她伺候的意思,他取下披上,淡聲開口:“等你們姑娘醒來后,先喂她溫水。”
秋霜低著頭:“是。”
“冬天不要縱著她吃冷食,”沈維楨說,“地龍燒得干,你去花房那邊多領幾盆水仙在屋里養著。”
“是。”
“你是個好的,對你們姑娘忠心耿耿,”沈維楨自她身邊走過,平和,“你好好想想,怎樣做才是真的對你姑娘好。”
秋霜頭也不敢抬:“秋霜明白。”
天尚未亮,積雪皚皚,天邊未明,一片濃郁深藍。
沈維楨獨自一人,在朦朧的燈籠光下走過。
藏春塢離仁壽堂還是遠了些,他此刻卻不覺天寒地凍、路途漫長,只有欣喜。
昨晚阿椿沒有先前那般抗拒,還主動讓親了臉;若她當真排斥、厭惡,絕不會任由他抱著睡了一夜。
如此下去,假以時日,等她知道兩人并非兄妹后,必然會同意成親。
沈維楨大步走,周身輕快,不過胳膊有些麻、下,體有些痛罷了。
無傷大雅。
仁壽堂中,荷露守了一夜,什么都沒問,照常請安,準備東西。
等沈維楨離開后,荷露指揮其他人做事,盯著李夫人前日送來的那倆小丫頭看了半天,吩咐:“仁壽堂中原不需要這么多人伺候,只因你們是大夫人送來的,大爺以孝義為重,才肯收下。不過,大爺不喜歡外人靠近起居處,你們兩個,就去照料院子附近的花草樹木吧。”
這是連院子都不讓她們多進。
荷露心里苦,她知道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大事。沈維楨什么都不說,她也得頂上去。
可紙終歸包不住火,看大爺那樣子,遲早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荷露真不敢想那天。
向來克己守禮、清心寡欲的大爺,要娶妹妹。
大家都會認為他瘋魔了吧。
藏春塢中,阿椿睡了好長一覺,好夢不愿醒,比平時起得遲了好多。
正同沈云娥一起吃著早飯,秋霜來報,李夫人來了。
這還是李夫人第一次進藏春塢探望,剛進院子,李夫人便覺出不一般。這里的花木修剪,抑或者奇石排列,和仁壽堂那邊風格如出一轍。
待進了房間,一應陳設,并不繁復,簡樸大方,若細細看來,便知件件都非凡品。
可見沈維楨沒少在這上面用心。
李夫人心中隱隱動怒。
他竟如此毫不避諱,究竟是真無此事、心懷坦蕩,還是肆無忌憚、無所顧忌?
如今,相熟的人家都知道,沈維楨十分善待這位千里迢迢來的妹妹。
只聞一陣淡淡藥香,蒼白的沈云娥走來,向李夫人行禮。
“不必拘謹,”李夫人慈愛地同沈云娥說,“聽說你近期身體好了許多,特來看看你。”
或許因為生病、久不見太陽,沈云娥看起來就像朵淋雨后的梔子花;哪怕平輩,李夫人也總要覺得她小一些。
那老狗死這么多年了,無論如何,沈云娥母女總歸是無辜的。
“謝謝夫人,”沈云娥怯生生,問,“不知夫人用過飯了沒有?上次夫人說栗子燉雞好吃,想來是喜歡這些個鄉野風味。今日吃的是蓮藕紫米粥,不知夫人愿不愿意一試?”
李夫人頷首,阿椿立刻讓人去盛一碗過來,又備齊了一應小菜。李夫人嘗了嘗,味道濃郁,和沈云娥母女一般的風味烈烈。
的確不錯。
李夫人對錢媽媽說:“你同廚房人說一聲,下次再做了這個,往我們院里也送一份。”
秋霜臉煞白,冬雪猶豫。
阿椿輕聲:“夫人,這是哥哥院中的春雨做的。”
李夫人笑容不變:“哦,原來是她啊,那個丫頭手藝確實好。”
又囑咐錢媽媽:“那你去仁壽堂說一聲。”
飯后,李夫人同阿椿在屋里說話,忽提出,要看阿椿做的繡品。
“聽湘玫說,近期你們三個姐妹常在一起繡嫁妝,”李夫人含笑,“你手藝進步很大,讓我也來欣賞欣賞。”
阿椿立刻捧出來。
“南梧州沒有繡嫁妝的規矩,”她赧顏,“先前我連繡花都不會,多虧了姐妹們不嫌棄我笨拙,處處指點……但若說手藝好,卻是不敢的。”
李夫人粗略一看。
確實。
阿椿做的這些繡帕、蓋頭等小物,的確漂亮,針腳也穩了許多,只是到底不及荷露。
荷露秋霜幾個丫頭,都是自小就勤學苦練;姑娘們繡活做得不好,沒什么,頂多家中調侃一句;侍女做不好針線活,是沒辦法近身伺候主子、升為一等的。
李夫人支走秋霜和錢媽媽,撫摸著這些繡品,再看阿椿的臉,定定心,試探:“我一兄長在南梧州駐軍,他手下有幾個軍官不錯,年輕有為,現在品階雖不顯,但遲早能掙出個好前程來,如今正是議親的時候——你愿不愿意嫁到那邊去、再回南梧州?”
阿椿呆了呆,柳暗花明,欣喜開口:“夫人,我十分愿意的。”
她想,好了。
我可以帶著娘回南梧州了,哥哥也不必再受此拖累。
李夫人心道,完了。
此事無關阿椿,多半是沈維楨在發癔癥。
“這件事,誰也不許告訴;一切尚未有定論,按道理,我不該講與你聽;”李夫人同阿椿叮囑,怕她腦子笨,聽不清楚暗示,于是直接開口,“尤其是你兄長,明白否?”
阿椿用力點頭。
“此事只有你我知曉,”李夫人說,“連你母親也不要講。”
門外,秋霜疑惑:“錢媽媽,您怎么在這里?”
“夫人要同表姑娘說體己話呢,”錢媽媽笑,“快些進去吧,說這么會子話,現今肯定口渴了。”
有了李夫人的叮囑,阿椿開始期盼著過年,期盼著春天。
她想,一切都會變好。
更好的是,沈維楨再沒在夜間來過;漸漸地,他又開始忙碌,常在天徹底黑透后才回府。
他送來的那盆山茶花,盡管冬雪伺候得小心翼翼,還是有許多花骨朵打不開,封閉著,一點點干癟下去。
檐下掛起長長冰琉璃時,清晨,阿椿剛梳洗完,就聽見秋霜笑:“姑娘,大夫人來了。”
李夫人坐下,先吃了一整碗三七山楂核桃粥,又贊阿椿腌制的小菜清爽可口。
她同沈云娥寒暄幾句,才笑著同阿椿講:“章家送來了帖子,說蠟梅開了,十分雅致,我帶你去看看。”
錢媽媽發現李夫人和阿椿這些天親近不少,就連馬車,也是兩人同乘;
以往,錢媽媽都是坐李夫人馬車的,如今卻要和秋霜冬雪這些個小丫頭一起了。
她挑開簾子,伸長脖頸看,什么都看不到。
馬車內,李夫人同阿椿細細講那軍官的年齡、家世、官職。
今日清晨,南梧州的信加急送來,李夫人剛拿到手,覺得還不錯,便來問阿椿想法。
“是南梧州的都監,年長你五歲,年齡也算匹配;先前定過一次親,但尚未過門,那女子便得病沒了,”李夫人說,“他父親如今擔任青州刺吏,家世雖不如咱們富足,難得的是清白干凈,這里有張畫像,你且看看。”
阿椿展開看。
五官尚算端正,只是看過便忘,不及沈維楨英俊。
阿椿點頭:“我愿意的。”
李夫人大大松口氣。
“如此,我今天便寫信過去,請他們將八字寄來,合上一合,”李夫人思忖,“不,還是要他們立刻遣人過來商議、提親。”
阿椿認真點頭。
李夫人舒心:“等會兒帶你去見章夫人,我會同她說明,你快要回南梧州了。”
章簡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不過有些滑稽,需要拄拐杖;他愛面子,覺得騎馬摔斷腿這件事十分丟臉,現在家里派帖子開雅集,他也不肯過去。
怎么就那般倒霉。
那日他想去見沈靜徽,驅馬去蘭章堂,豈料遇到趕一群羊下山的老人。
正常來說,山上有專門給牛羊走的近路,但那日天氣差,小路被風雪壓倒的樹所阻擋,實不得已,老人才走趕車的大道。
那些羊活蹦亂跳,章簡騎得快,一時剎不住,馬不知怎么受了驚,將他摔落。趕羊的老頭怕得跪地求饒,章簡看他衣衫并不厚,問清楚,傍晚趕羊是為了賣給京中酒樓,覺得可憐,就將他放走了。
章簡想,還是怪自己騎馬太快、太急,罪責在自己,何必為難一個老窮鬼。
他如今覺得沈維楨和靜徽并無血緣關系,又疑心沈維楨欲霸占她,心焦如焚,可如今傷了腿,什么都做不了,正暗自傷神,忽見章紅夫掀簾子進來了。
章紅夫兩句話擊碎一顆脆弱的少男心。
“靜徽和李夫人今日來做客了。”
“李夫人還悄悄同母親說,靜徽馬上就要回南梧州嫁人了。”
章簡絕望地癱倒在床,憤憤地丟了拐杖。
——怎么就要回去了?不再在京中尋夫婿么?南梧州如此偏遠,民風彪悍,窮鄉僻壤,難道就比京城更好?
郁郁間,章簡突然坐起來。
他有了主意。
——把這件事告訴沈維楨。
若靜徽當真和南梧州那邊有婚約,章簡就去南梧州,擾亂她議親。重金之下,沒有拆不散的姻緣。
等這樁婚事被攪和散了,他照樣可以提出求娶靜徽。
若婚約只是說辭,沈維楨知道此事后,必然會出手阻攔,強行將靜徽留在京中。
沒有所謂的指腹為婚,章簡就可以繼續死纏爛打、求靜徽姑娘不放。
同樣能抱得美人歸。
想到此,章簡興奮,讓侍女叫隨從過來:“快快快,拿著這封信,去拱宸門候著。一旦見到沈維楨出來,立刻將這封信遞給他!快去——”
隨從很久后才回來,報,信給了,沈大人也看了。
“他神情如何?”章簡追問,“可有憤怒?是否傷心欲絕?”
隨從回憶:“沈大人看了信,沒說話,看起來并不憤怒,但也不傷心,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對我笑了一下,很是英俊。”
沈大人當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待他們這些下人也和顏悅色,令人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