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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在京城中，如今阿椿只見過沈宗淑出嫁，得知婚前一周，夜夜都會有嬤嬤去為她講事情。

婚禮當(dāng)日，沈宗淑更是辛苦；回門時(shí)，聽她講，到了夫君家還要拜天地，一套禮儀下來，還未更衣便累到頭昏腦脹了。

阿椿現(xiàn)在就頭腦昏昏。

不知道是被沈維楨震驚的，還是被他繞暈的。

“哪里有這樣拜的，”阿椿警惕，“不對，你在騙人。”

“我騙你做什么，”沈維楨循循善誘，“婚禮念詞，你總該聽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原本就可以分兩次拜?！?

阿椿還是感覺好像有哪里不對勁。

紅燭灼灼，沈維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沒關(guān)系，”他寬厚地說，“的確倉促了些，是我太過著急，憂心南梧州那邊東西備不齊——這樣吧，你先歇著，我明日便去同老祖宗講，請她老人家代為操持?！?

“別呀！”

阿椿急了，拉住他衣袖。

他喜服上的交頸鴛鴦肆無忌憚地貼住她手指，密密刺繡針腳細(xì)膩如蛛絲。

阿椿渾然未覺，只想到李夫人的叮囑，要拖，一定要拖，拖到南梧州，李夫人的兄長在那里駐兵，一定能助她離開。

她說：“大晚上的，不好擾了老祖宗休息。”

“我回仁壽堂，”沈維楨不動聲色，“明日一早，沐浴焚香，再去向老祖宗求婚。她平日里最疼愛你我二人，如此喜上加喜之事，她定然會開心為你我操辦婚事?！?

阿椿兩只手都攥緊他衣袖，絞盡腦汁：“你快要離京，縱使你明天去告訴了老祖宗，哪怕她老人家想要開心操辦，時(shí)間如此短，也是著急的，會累著她?！?

“所以，”沈維楨不疾不徐，“你也想同我風(fēng)光大婚?！?

阿椿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啊？我何時(shí)說過這種話？你不要信口雌黃啊！”

沈維楨微彎眼睛：“否則，你為何只提怕老祖宗辛勞？”

阿椿說：“還能為何，肯定因?yàn)槲夷X子不好使啊。”

“又在妄自菲薄，”沈維楨柔聲，“天底下就沒有比我們阿椿更聰明的姑娘——我知道，今日這場婚事確實(shí)倉促了些，但我已等不及了。我母親能言善辯，精于收買人心，你恰好又是個(gè)心軟的，如今你日日去找她，我怕她趁機(jī)哄騙了你?！?

阿椿真是嘆為觀止。

“我第一次見人將顛倒黑白運(yùn)用得如此爐火純青，”她說，“哥哥的語言真是登峰造極、無以復(fù)加。”

沈維楨大為贊賞：“你已經(jīng)可以一次用四個(gè)成語了，來，你我二人必須喝杯酒，以做慶祝。”

不等阿椿拒絕，他徑直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

酒杯遞到唇邊，阿椿剛喝一口，又聽沈維楨說：“等一等，杯子拿錯(cuò)了，你喝這個(gè)。”

阿椿說：“啊，可是我已經(jīng)喝一口了?！?

“無妨，”沈維楨說，“我也喝過了?！?

阿椿說：“那就不要交換了，我們各自喝下去便是?！?

沈維楨溫聲問：“阿椿是在嫌棄我么？”

阿椿立刻同他交換了杯子。

若不交換，不知他還要借此說些什么可怕的東西。沈維楨太能說了，她害怕被說動搖。

阿椿想著，忽然發(fā)現(xiàn)，杯子下竟還連著細(xì)細(xì)的一根五彩繩，如蛛絲般細(xì)小，不易察覺，順著看去，五彩繩另一端竟系在沈維楨酒杯上。

正奇怪這是什么東西，沈維楨微笑：“一口喝完再講，這樣意頭才好?！?

為圖吉利，阿椿趕快喝完，咂咂嘴，細(xì)品，不確定：“這好像是婉月樓的雪泡梅花酒。”

“對，”沈維楨心滿意足地放下酒杯，看她的視線愈發(fā)柔和，“今年雪多，梅花也好，他們釀造出的味道格外好。我答應(yīng)過你，說交杯酒要他們家的，今年特意提前訂了，說明要用第一場雪、最早開放的梅花來釀，味道果真不錯(cuò)?！?

阿椿欽佩：“原來酒還有這么多講究?！?

剛放下酒杯，她后知后覺：“等一下，交杯酒？”

阿椿突然明白了酒杯為何系著彩繩，錯(cuò)愕：“我們剛剛喝的是交杯酒？我讀過《禮記》，夫子說了，交杯酒就是合巹酒，是要一個(gè)葫蘆砍兩半，一人一半葫蘆喝酒的——你不要騙我！”

說到這里，趕快將杯子舉高檢查，擔(dān)心手里的酒杯其實(shí)是葫蘆變的。

“那是舊禮，”沈維楨目不轉(zhuǎn)睛地望她，“如今京中都是新俗，兩盞以彩繩相連，互飲一盞?！?

略作一停，他欣慰地說：“如今你我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椿不知道他在欣慰些什么??！

她說：“天地高堂都沒拜，無媒無聘——”

沈維楨從容從袖中取出：“此乃聘書，是我請師傅所寫?！?

阿椿盯著他的衣袖：“繼續(xù)拿，聘禮呢？你總不能也從袖子里取出來吧？”

“一部分聘禮已經(jīng)送到，暫且放在西廂房中，”沈維楨說，“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唯獨(dú)一樣重要——你用的那柄飛鳳，與我的鳴岐是一對，是我妻子才能用的東西。”

阿椿震聲：“你當(dāng)時(shí)不是這么說的！”

“此一時(shí)彼一時(shí)，如今看來，當(dāng)時(shí)選擇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沈維楨謙遜，“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阿椿才聽不得什么見善不見善，沈維楨這是鐵了心要犯錯(cuò)??；旁人是“有過則改”，他是“我沒錯(cuò)，你們改”。

他說：“如今，你我共飲交杯酒，亦對父親牌位宣告了夫妻恩愛——”

“這又是幾時(shí)發(fā)生的？”阿椿懷疑自己瘋掉了，“我們剛才不是在吵架么？”

“吵架？”沈維楨稍稍思索，“難道不是打情罵俏？”

阿椿邦邦給了他胸膛兩拳，扭頭就跑；動作慢了一步，沈維楨一手捂著被她錘痛的地方，一手握住她手臂。

阿椿搖頭：“你瘋掉啦？我才不愿嫁給你?！?

沈維楨收斂笑容：“你先前說擇婿要求，要求相貌好，家世好，我哪點(diǎn)不符合？你同章簡見了不過兩面，就同意和他訂親——我同你朝夕相處，為何就不行？”

阿椿說：“誰都可以，就你不行！”

“為什么？”

“因?yàn)槟闶俏腋纭?

話沒說完，沈維楨用力將她擁入懷中，阿椿還沒站穩(wěn)，他一手按住她后腦勺，一手按住她的腰，要一直按進(jìn)他身體似的，重重吻上。

阿椿這次沒有咬，她怕咬傷了自己，又要好幾天吃飯不香。

她大睜著眼，發(fā)現(xiàn)沈維楨竟也睜著眼。

兩人就這般大眼瞪大眼地看著，惡狠狠地唇齒相依，親密地舌忝弄著。

好久后，沈維楨才松開，氣尚喘不勻，低聲問：“現(xiàn)在還當(dāng)我是哥哥么？”

阿椿心煩意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這次居然一點(diǎn)嘔吐感都沒有。

就像讀書讀多了，疼習(xí)慣了，頭就不會那么疼。

她怎么能適應(yīng)呢？

怎么會適應(yīng)這種呢？難道真要同繼兄亂，倫不成？

沈維楨覺察到她此刻的慌亂，彎了眼睛，眼神愈發(fā)溫柔：“你對我并非毫無感覺，阿椿?！?

啪——

阿椿害怕地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沈維楨瞬間冷下臉。

身為侯府主人，又是新朝狀元，天子近臣，正是春風(fēng)得意時(shí)，哪里不是捧著他？更不要說這樣的冒犯——誰敢如此冒犯他？

——待看清妹妹那雙隱隱含淚、忍住不落的雙眼，沈維楨眼中戾氣盡消，臉色稍緩，反倒手足無措。

他實(shí)在不愿她掉淚。

奇怪，分明只是幾滴水罷了，若墜下來，卻仿佛有千斤重，能將他心砸碎、不得超生。

“哭什么，”沈維楨繃緊臉，“手被打痛了？該?！?

平白無故挨這一巴掌，他無法再展露笑容；卻冷靜想，適才怎么了？是哪句話引得她如此大膽？

平時(shí)慫慫的，敢扇人巴掌了。

還沒想通，阿椿宛若狂馬出欄，忽然掙開他，往外跑去。

雨聲大作，檐下水流如注。

跑出門，阿椿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藏春塢里竟沒有一個(gè)侍女；沈云娥的房間早已滅了燈，連守夜的侍女也不在。

雨水越來越大，漸漸夾雜著小冰屑，像未成形的小雪花。

出不去院子，阿椿從門縫中，看到外面的人——幾名精壯的護(hù)院站在雨水中，隱秘地把守著。

重新回到房間，阿椿頭發(fā)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

沈維楨還在，正坐在桌邊喝水。

他的氣已經(jīng)消了。

阿椿慌亂跑掉又回來的這段時(shí)間，足以令沈維楨想通其中關(guān)竅；阿椿打出那一巴掌后的表情，與其說憤怒，更像惱羞成怒。

右臉尚有清晰的巴掌印，沈維楨并不在意，神采奕奕，待阿椿坐下后，起身，取綿軟的布來，站在她身后，仔細(xì)擦拭著她的臉頰、頭發(fā)。

“我不會逼你，”沈維楨溫文爾雅，“我說過，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縱使沒了這層血緣關(guān)系，這點(diǎn)也不會變。你說你想回南梧州，眷戀故土，可路途遙遠(yuǎn)，我著實(shí)不放心你和表姑母——岳母獨(dú)行——過幾日，我送你回去，等到了南梧州，我們一家人住一起。”

阿椿低著頭，揪著裙角鑲上去的小珍珠，一言不發(fā)。

觀察著她的神情，沈維楨忽而一笑，輕描淡寫：“對了，陳院判說，如今文煥身體大好，他預(yù)備四處云游。我想，或許可以邀請他一同前往南梧州，如此既能繼續(xù)照料岳母身體，也好早些找到清理牽牛紅娘子余毒的法子?！?

阿椿向后仰脖，抬臉看他，確認(rèn)：“陳院判真的愿意去南梧州么？”

有了陳院判調(diào)養(yǎng)，沈云娥一天好過一天。

阿椿本不報(bào)此想，畢竟陳院判未必肯去南梧州；此刻卻忍不住想，若是陳院判可以繼續(xù)為母親診療——

“我不清楚，”沈維楨遺憾，“他老人家原本計(jì)劃中，請辭后便四海游歷，是我再三懇請，才請了他在家中小??；如今，似乎也沒什么好的理由繼續(xù)留下他……你說呢？”

阿椿抓住沈維楨衣袖：“哥哥?！?

“為寄宿在府上的表姑母診治，似乎很難說服他，”沈維楨右手撫摸著她的臉頰，“但，若是侯府主人的岳母，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阿椿微微張口，沈維楨的拇指摩挲著她的嘴唇，他溫柔：“我不勉強(qiáng)你，阿椿?！?

阿椿看著他喜服上的紋路，鴛鴦交頸，并蒂蓮開，人也是動物，也會像蛇一樣纏來纏去，像狗一樣疊來疊去。

不過人要穿衣服遮蔽羞體，還要做個(gè)儀式宣告今后兩人可以睡在一起一同裊裊，然后為此儀式命名“成親”。

其實(shí)成親也沒什么可怕的，阿椿想，反正又不是沒有裊過。

想到這里，她覺得驟然松快。

是呀，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要拖到南梧州就好了。

“我想試一試婚服了，”阿椿說，“哥哥替我穿戴吧?！?

摻了金線銀絲、孔雀羽線織就的絲綢，織金錦繡，刺有牡丹、鴛鴦戲蓮，又有石榴瓜瓞，寓意忠貞不渝，恩愛纏綿，多子多孫。

由蘇工、金陵所造的釵環(huán)，婚冠則出自汴京名家之手，精雕細(xì)琢，端莊雅致。

沈維楨點(diǎn)燃了滿室紅燭，轉(zhuǎn)過身，阿椿已蓋上她親繡的蓋頭。

沒有嬤嬤指點(diǎn)，她不懂婚俗，沈維楨引著她，恭敬拜堂，鄭重口念祝辭。

“一拜天地恩情浩蕩。”

阿椿磕磕絆絆：“一拜天地恩……恩情浩蕩?！?

沈維楨說：“不用跟著我念，同我拜便好?！?

阿椿悶頭跟著他拜：“怎么不早說?！?

她記性不好，剛剛豎著耳朵聽呢，怕念錯(cuò)了。

沈維楨引她到牌位前，端正嚴(yán)肅：“二拜高堂養(yǎng)育艱辛。”

阿椿小聲：“我生父沒有養(yǎng)過我，也可以這樣念么？”

沈維楨低聲：“可以，兩個(gè)父親不好厚此薄彼。若改了詞，只怕他們地下不安穩(wěn)?！?

最后，沈維楨又同阿椿對拜：“夫妻對拜，白首同心，恩愛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