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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你選誰
入夜,篝火將熄未熄。
白玥靠在樹干上閉目養神,右手被寧如握著。左手邊南宮曦的呼吸均勻綿長,少年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肩上蹭了蹭,發絲掃過頸側,癢的。白玥沒躲。
寧如也沒說話。他只是把白玥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拇指壓在他虎口上,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極強。
篝火對面,戚子澗一直沒有睡。
他靠在石壁上,長刀橫在膝頭,刀鞘是暗沉的黑鐵色,靠近護手處刻著一道淺銀色的雷紋符印,符印在余火余光里偶爾泛一下光,像是活的。
他手指間夾著一張未寫完的雷符,靛藍符紙上朱砂只寫到一半,筆鋒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刀橫著,符捏著,他同時挨著兩樣東西,可哪一樣都沒真正在動。
他的目光越過跳動的殘火,落在白玥耳側那一點翠色上。月光照在玉面上,瑩瑩地亮,像一滴凍住的露水。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符紙折起來塞進袖袋里,又將膝上的長刀立起來,刀尖朝下輕輕往土里一插,刀身立在身側,像一截沉默的界碑。
他撐著石壁站起身——起身的瞬間,后背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人拿鈍器在脊椎上慢慢碾。他的肩胛骨僵了一瞬,呼吸停了半拍,但臉上什么都沒露。
他只是換了個姿勢,用左手撐了一下石壁,把重心從后背移開,然后才邁開步子。
他走過去,在白玥面前蹲下。
動作很輕,但白玥還是睜開了眼。
戚子澗的臉在火光與月光交界處,半邊暖,半邊冷。他右手自然地垂在腰側刀柄附近,指腹隔著半寸懸在刀柄上方,沒有握實,卻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觸及的距離。他看著白玥,目光平靜得反常,聲音也平,平到沒有一絲往常的陰陽怪氣:
玥兒,我有話跟你說。單獨。
白玥看了他兩秒,又偏頭看了一眼寧如。寧如沒有睜眼,只是扣在他虎口的拇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松開。
白玥明白了。他輕輕抽回手,站起身,跟著戚子澗往營地外的密林深處走。
戚子澗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他走得很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落地的時候,后背的傷都在跟著震,像有人在他脊椎里釘了一根燒紅的鐵釘,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往里鉆。他把步子放得比平時小了半寸,用這種方式減少震動,看起來只是走得從容。
側身穿過低垂的藤蔓時,他順手把插在腰間符袋旁的一枚引路符拍在近處的樹干上,靛藍符紙貼著樹皮,無聲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白玥認得那符,是戚子澗自制的歸位符,能標記路徑,防止夜里迷路。
他拍符的那只手很穩。可拍完之后,那只手在身側停了一瞬,指尖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后背的痛在拍的那一下又竄上來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沒讓白玥看見。
身后,寧如緩緩睜開眼。他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搭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最終什么都沒做,重新閉上眼。他手邊那張風縛符被他無聲地攥皺了邊角。
南宮曦不知什么時候醒了。他趴在毯子上,下巴擱在交迭的手臂上,看著白玥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寧如,忽然彎眼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寧師兄,你說白哥哥會跟他走多遠?
寧如沒應聲。
南宮曦也不在意,把臉埋進臂彎里,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反正……白哥哥親過我。
密林深處,月光被枝葉割成碎片,灑在滿地青苔上。
戚子澗在一棵老榕樹下停住,轉身看向白玥。
白玥跟在他身后三步遠的位置,神色平靜,沒有不安,也沒有心虛。
月光下,他看清了戚子澗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雷紋符印——力道不重,但反復,像在借那一點微涼的觸感穩住自己。
白玥認得那個動作。
戚子澗心煩的時候會摸刀柄上的那道符印,畫符手不穩的時候也會。那道符印是他十三歲時自己刻上去的,雷紋走得不算精細,尾端甚至有一點歪,他一直沒修。
戚子澗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從符印上移開,握住了刀柄正中央。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松開了手,轉而從袖袋里掏出那張半成品的雷符看了一眼,隨手塞回袋里。
寫了一半,靜不下心。他說,畫雷符最忌心亂,一筆畫岔了,整張符就廢了。
他說完,沒等白玥接話,便直接開口:你耳朵上那東西。那是望宗嫡系的貼身法器,成對佩戴可感知彼此方位和生死。南宮曦戴了左邊那只,你戴了右邊那只。你們兩個人現在綁在一起了。
白玥沒否認:他送我的時候沒告訴我這些。
那他告訴你什么了?
白玥沉默了一瞬。……他問我,結界里是不是親了他。我說是。
戚子澗握刀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刀柄上的雷紋符印在掌心之下猛地亮了一瞬,一縷極細的雷光順著刀鞘流到地面,在青苔上留下一道焦痕,噼啪一聲,又被他生生壓回去。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焦痕,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怪自己沒壓住。
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靠在榕樹根旁,空出兩只手。他想好好說話。
可刀離手的那一瞬,后背失去了支撐,整條脊椎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
他的呼吸斷了一拍,手指在身側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最后還是把手垂下來,掌心朝下,藏在袖子里。
你和寧如呢?他問。
……
我問你話呢。
戚子澗回過頭,聲音終于有了起伏,不是怒,是壓到極致的啞,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和寧如……也是那樣的嗎?在山洞那次,你在暗處跟他待了那么久,后來出來的時候嘴唇是紅的。他右臂好了,你呢?你給他渡了什么東西?
白玥還是沒有回答。
戚子澗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像雷光劃過云層,亮一下,立刻暗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說。
你身上全是他的氣息。從落英鎮出來那天我就聞到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混在你自己的寒氣里,淡,但一直在。后來山洞那次更濃了。再后來石屋里,你設結界,他也在里面,出來的時候你臉色好看了很多,走路卻不太穩。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知道你們做了什么。我畫了那么多年的雷符,靈力交融是什么氣息,我比誰都熟。你的玄陰寒氣,他的純陽風靈,混在一起的時候……你出來的時候身上沾著風靈根的氣息,你騙不了人。
白玥沒有反駁。
戚子澗握過刀的手,掌心還殘留著金屬壓出的紅痕,他攤開手掌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的刀在響。白玥忽然說。
戚子澗一愣,低頭看靠在榕樹根旁的長刀。刀鞘上的雷紋符印正一明一滅地閃著極細的光,頻率比平時快,像是感應到了什么。
戚子澗伸手按住刀柄,雷光聽話地暗了下去。
……它有時候會這樣。他低聲說,我心神不寧的時候,它也跟著亂跳。
他轉回身,看向白玥,目光落在白玥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距離從三步縮到一步,低頭看著白玥的眼睛。
我和寧如,你選誰?
白玥抬眼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向來清冷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歉疚的東西。
子澗哥哥……
別叫我哥哥。戚子澗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比什么話都刺人,你一叫我哥哥就是有事求我,或者想哄我。我不想要這個。
白玥閉上了嘴。
兩人沉默了很久。夜風穿過榕樹的氣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子里有蟲鳴,一聲長一聲短,襯得這片安靜更沉了。
戚子澗等了三息。
你選不了,對不對?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嘆氣。
你誰都不想放手。寧如你要,南宮曦送的耳飾你不摘,我叫你出來你就出來。你是真的心軟,還是……你只是需要陽氣?
白玥的臉色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戚子澗把這句話說出來之后,自己也沉默了。
他說重了。他看白玥那一瞬間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重了。
但他沒有道歉。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白玥右耳的那枚碧玉耳飾,力道輕到幾乎感覺不到。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他指腹上殘余的一縷雷光與耳飾的靈力碰了一下,兩人同時感到一陣極輕的酥麻,像靜電過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