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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兩天外景,你便殺青、離組。”
“對……”
“我問過李導演還有周制片了——這是你復出后的第一部電影,拍了幾千鏡、幾萬條。如果有某些條想要留作紀念,不管是ng的還是pass的,都可以提出來,等成片上了之后拷給你。最好這幾天就想想,過陣子若刪了,可想找也找不回了。”
“真的?”何修懿眸子亮了下,“左老師,謝謝您。的確有希望保存的,比如樓梯那場、門口那場、婚禮那場、舉報這場,還有最后一鏡,ng的以及pass的,都要。”
“殺青前和李導講吧。”左然似乎隨口搭話,“那么,當替身那些呢?”
“替身那些?”何修懿愣了下,“留下來干什么?”那些全是裸戲、床戲,幾乎無法體現演技。樓梯、門口、婚禮、舉報那些場次十分重要,在一次次ng中,何修懿能夠看見自己努力、進步的軌跡,待到將來重新觀看,一定也會感觸良多。
可激情戲……?
聽見“留下來干什么”這個問題,左然低下頭看著何修懿,一字一字慢慢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三個字語氣非常正常,可是很莫名地,何修懿就覺得,空氣中粒子的跳動瞬間變得緩慢了。
“不、知、道”聽起來簡直像“打、飛、機”。
錯覺嗎……?
何修懿想:自己不會真的演情侶演出什么精神病了吧……?
那邊,左然又道:“我是覺得,那是你復出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有紀念意義。”
“哦……”
……
回到片場,何修懿繼續與解小溪對戲。
這回,懷著對片中沈炎的眷戀,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影帝:老婆沒有想錯……我已經和李導講了,所有的激情戲,不管是ng的,還是pass的,我都要!
第24章 《家族》(十二)
離開“宋家新居”,何修懿拍攝了他自己的最后兩場戲份——都是外景。
在“銀杏大道”上,他重溫了沈炎與宋至的美好時光。大道兩旁全都是樹,一眼望去,滿目金黃。樹上的葉子好像軟軟的毛弁,地上的則像綿綿的毛毯。在攝影機前,扮演沈炎的左然伸手扯下幾片葉子,將它們排成了一列,一手捏住幾個葉梗,一手將那些小扇子一般的銀杏葉向兩邊展開,弄出一朵玫瑰花的形狀,遞給了何修懿扮演的宋至。這個鏡頭將被置于電影前半“沈炎宋至二人熱戀”那一部分。
何修懿個人的倒數第二鏡是在一座墓碑前,與倒數第一鏡一起,恰好是整部電影的結尾。
他被特效化妝師化成了一位老者——影片時間跨度長達六十年。到了最后,“宋至”已是年近八十歲的老人了。
在電影中,離婚之后宋至一直在找沈炎。他知道,那天分手之后,沈炎去抗日了——沈炎曾說,亂世當中,每個人的命運都與國運相連,但抗戰勝利后,沈炎卻消失了。宋至時常去查烈士們的名單,可是從來都沒有找到過沈炎。
《家族》結尾,在抗戰勝利結束后二十年的某天,宋至突然找到了沈炎的墳墓。“沈炎”還活著的希望,持續到影片的結尾,突然“嘩啦”一聲破碎——那座烈士墓碑最上方的照片,的確就是沈炎的臉孔,不會有錯。
宋至之所以一直未能找到沈炎,是因為沈炎參軍時用了假名字。那座墓碑上面一筆一劃寫著烈士名字:【沈至炎】。一瞬間,宋至便明白了,沈炎用假名字,是因為不想讓自己得知他死的消息。而沈炎給自己取假名字,還是將“至”字放在了中間,被“沈”和“炎”二字溫柔保護著。
再看一看犧牲日期:1945年6月,熱遼戰役。再過兩個月,日本便投降了。
目睹一切,宋至在沈炎的墓上嚎啕大哭。旁邊,他最小的孫女天真地問:“爺爺,這是誰呀?”
何修懿只覺得,心臟被刺穿了,血淌在胸腔腹腔之間的膈膜上,帶得五臟六腑都疼痛起來,而且還是沒完沒了地疼,全身到處都是鮮血淋漓。
一片荒涼之中,他薄薄的影子趴伏在墓碑前,眼淚奔涌而出,一滴一滴落在墳前的荒草上。
在悲愴的氣氛當中,竟有歌聲飄了過來,那是一群學生,在看見烈士墓碑時嬉嬉鬧鬧地唱起了《松花江上》,1935年沈炎曾經教宋至唱過的歌。
何修懿覺得自己能明白宋至的心情——倘若早知是這結局,當初在那亂世之中,我一定會扣著你的手指陪你去北平,在你的身邊護著你……你那么好,那么好,可是我當時不知道。
大約一分鐘后,何修懿聽見李朝隱導演用喇叭大聲喊了一句:“卡!”
“……”何修懿閉了一閉眼,而后再次睜開,從“墓碑”前爬了起來,身子晃了兩晃。
李朝隱又是叫:“修懿,太精彩了!”換掉柳揚庭,果然沒換錯。何修懿的表現一次又一次地超過他的預期,這讓李朝隱有一種宿命般的極為幸運之感。
何修懿又是定了一下神:“謝謝。”
李朝隱音量變得空前大:“各方準備一下,拍攝最后一鏡!”
“……”何修懿走到了一座帳篷旁邊,面對帳篷,大口喘息,似要吐出一切痛苦、悲傷、懊悔、自責。
他還沉浸在“沈炎早死了”的情緒當中,抽離不出來。何修懿依稀地感到,他正置身一座小島,海水洶涌漲潮,即將淹沒這座小島,而他自己,也將隨之沉入海底。過去幾個月中,他從沒有這般入戲、無法自拔。
也許由于即將離組,即將告別左然、李朝隱、凱文、莫安等人,戲外的影子隱隱倒映在戲里,何修懿有一種強烈的“失去感”——“宋至”再也不會見到“沈炎”,那自己呢?他與左然這些日子以來的友情,是否也將隨著自己殺青呼嘯而去?
左然悄悄地走到了何修懿身前。
何修懿抬起頭,看著左然,勉強笑了一下,極力裝作正常,只是他的眼神依然還在戲里。
左然沉默地看了何修懿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伸出手給了何修懿一個擁抱:“別難過了,都是故事。”
“……”何修懿并未太掙扎,他也不懂是為什么。可能因為,在他心中,這便是兩人最后一次近距離的接觸了,不該推開。
左然繼續說道:“‘宋至’是你演的一個角色,你還好好地站在這里呢……同樣,‘沈炎’是我演的一個角色,我也好好地站在這里啊。”
“……”
“修懿,你看看我。”
何修懿抬起頭,看見穿著戲服的左然帶著笑,正注視著自己。左然幾乎從來不笑,此時唇角微勾,何修懿竟看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