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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修懿說:“嗯,沒有完全……”
左然毫不猶豫半蹲下去。
何修懿大叫了一聲,靠在墻上,望著攝影棚那淺灰色的頂部,雙目迷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熟悉的感覺來臨了。
左然知道自己不能弄臟拍攝地點,因為那會顯得十分可疑。而“公廁”又并非真的公廁,沒有下水道,因此只能用胃裝了。
再站起來,左然兩條腿有些麻——為了不弄臟褲子,他沒有跪,一直蹲著。
“好了嗎?”左然問。
何修懿紅著臉,點點頭。
“那我去叫凱文進來。”
“好……”
于是左然出門,看見正在外面抽煙的凱文,說:“說:行了,演員覺得差不多了,重拍一次。”
凱文點了點頭,再走進片場時,第一眼便看見何修懿在墻角低垂著頭、兩頰脹紅,似乎十分愧疚、羞恥,再次嘆句“可憐”,覺得對方大概是真的被訓了,正在為剛才的表現而懊悔。
“行了,”左然繼續面無表情,“ng,重新拍攝。”
“可以。”凱文點頭。
這回,“沈一初”再次替“余九嘉”解決。
拍攝十分順利。
何修懿的幾個表情特寫也很到位。他還記得剛才左然給的感覺,重現一遍不是什么難事。
迅速過了。
第74章 《又見余美麗》(七)
接下來的一段劇情,是沈一初與余九嘉的“蜜月期”。
二人既沖動又謹慎地談戀愛, 情感熱烈而又真摯。
《又見余美麗》之中, 沈一初是不是喜歡過余九嘉?毫無疑問是喜歡過的。
何修懿認為,左然的戀愛戲拍的很有技巧, 甚至比李朝隱更有技巧。這并非是戀人濾鏡——李朝隱是一個直男, 未必真能體會那隱秘的心思。
“第一次性接觸”之后沒過幾天,沈一初與余九嘉又去公園幽會, 用手互相解決。某個公園角落處有一片很茂密的樹林,凌晨三四點鐘時幾乎沒有人,只有一對對同性情侶。
對于這場, 左然的重點卻并非是激烈的擁抱、親吻, 而是一反常態地使用了一段對話。這與何修懿過去看過的一些片子完全不同——那些電影每次表現“樹林幽會”都會讓演員們交纏在一起, 動作狂野、難以自抑, 整個畫面破碎、模糊, 很難承擔重要意義。而《又見余美麗》當中, 這場卻是至關重要,它會體現人的“成長”——從不經人事,到彼此交付。
對話是一個很長的鏡頭。左然與何修懿兩人躺在草地上, 卻又不是肩并肩,而是呈個“一”字,頭靠頭,身體分別向鏡頭左右兩邊展開。在一開始,二人側躺,攝影機被安放在地面與他們頭部同高的位置, 兩個人面向攝影機,卻都沒有看鏡頭。何修懿用手墊著頭,目光注視著前方一朵搖曳的麗春花,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左然對話。左然呢,明明無法看見對方,卻努力地抬眼向何修懿的方向凝望,依稀看見對方衣服的一部分。
樹林很美。左然走了幾個地方,最終才選中了這里。
初夏凌晨四五點鐘,太陽已經放出光芒,樹林深淺不一的綠當中還帶著一點點冷調。白樺參天,枝繁葉茂,綠色草地絨毯一般,其間點綴著紫的粉的紅的橙的黃的野花,宛如大自然的油氈。
接著,攝影機慢慢推進,二人翻了個身,面部朝上繼續躺著。攝影機也緩緩抬高,不斷轉動角度,保證整個過程當中演員的臉面向鏡頭,最后由上向下拍攝兩個人的面部。攝影助理技術嫻熟地操縱著吊臂,使攝影機與兩個人距離不變。仰躺之后,“沈一初”“余九嘉”繼續聊無意義的天馬行空的話題。
在這個過程中,左然與何修懿相接觸的部位只有頭發——最為微不足道的地方。可何修懿卻能感覺得到,這才是最難以自制的親密。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形成這個姿勢的過程——在樹林中紓解欲望之后,沈一初、余九嘉為了規避風險不敢再有身體碰觸,可是一對戀人很難完全克制自己,于是他們選擇用看不見對方的姿勢講話,然而卻是越靠越近,最終將發頂挨在一起。
“一初,”攝影機運作,何修懿講出屬于自己的臺詞,“我們倆……正常嗎?”
“當然不正常。”那個年代很難能有自我認同感。
“為什么?”
“人妖就是人妖,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哦……”
“余九嘉”仰躺著看天,而后突然伸出右手并且舉過自己頭頂,送到同樣仰躺著的“沈一初”的眼睛前面。“沈一初”愣了下,飛快地捏了下對方伸過來的手。
“……”“余九嘉”忽然翻過身,趴在草地上,直勾勾地盯著“沈一初”看。他的背上粘著野花野草,還有蒲公英的絨毛。何修懿額邊的兩綹發絲垂下,在早晨的清風當中微微擺動,讓他有一種癢乎乎的感覺。
“……”“沈一初”感覺到了視線,也側過身,一只胳膊撐在地上,抬頭回望“余九嘉”的眼神。
二人目光交纏。“余九嘉”的眼神里仿佛夾雜了柔軟卻強韌的麻絲,堅定不移。何修懿的表演不費吹灰之力,即使是最難被取悅的導演和觀眾也無法挑剔出來什么。至于左然……
“左導,”執行導演說,“您的眼神……太堅定了。您看看吧,大概不成。”
“……”左然過去看了一眼,點頭,指揮眾人,“重來。”
這是個長鏡頭,左影帝難得失誤,只有從頭拍。
一連幾次,左然才終于是抓住了感覺。在對視時,何修懿覺得……左然的瞳孔,好像一盆清水,里面流動著的光彩如同月亮倒影,有人稍微在水盆里攪一下,月亮就會碎掉。又好像是一只蝴蝶,長長的眼睫如同蝴蝶翅膀,漫不經心地撲棱著,仿佛只要被人驚擾,它便會飛開去,再也不回來了。
太能說明問題的一段了。
沈一初,余九嘉,無疑互相喜歡,也有溫存的渴望。可余九嘉的自我認同強于對方,對“不正常”提出質疑,而沈一初卻是自我憎惡、隨波逐流。余九嘉更堅定,沈一初較懦弱,在激烈的環境當中很有可能選擇妥協。這為二人命運將來埋下伏筆。
在何修懿心中,左然這個長鏡頭的安排十分神奇。過去他經歷的許多導演都讓對話中的演員一直盯著對方念詞,可何修懿此時猛然發現,其實現實生活當中,關系很親密的二人在交談時很少會有眼神交流——他們各做各的,或者吃飯或者喝水,或者開車或者走路。左然注意到了這點,只將直接對視用在刀刃上面,營造最為震撼的效果。
左然似乎……很有天分。
既然左然喜歡為自己和愛人寫故事、講故事,一同穿梭于他的一個個幻想中的世界,那有這種天分實在不能再好。左然以前沒當導演,也許只是因為不愿獨自成為主角。